聞言,馮三保笑道:
“郡城離這裡也就幾十裡路,原本我還以為它再大也大不了哪去,但真沒想到它其實還真的挺大的!”
鐘鳴點點頭,“詳細說說。”
馮三保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琵琶郡是揚州的七十郡中的一個小郡,而吉平縣又隻是琵琶郡十五縣中的一個小縣,郡城離這裡特彆近,這裡既然如此之小,那郡城又能大的了哪去?
所以這事還挺出乎人意料的。
與附近這幾個貧窮村落比起來,郡城那真是太大了!
據馮三保所說,郡城的正名叫作宜賓城,它至少有二十個廣安城那麼大,人口沒有一個確切的數,但大概是多達百萬。
鐘鳴微微驚訝道:
“竟然這麼大?這麼多人口?”
馮三保點點頭,“嗯,比起這裡的話,宜賓城確實挺大的。”
鐘鳴又問道:
“人們的生活環境怎麼樣?”
馮三保緩緩說道:“用先生之前的一句話來說,就是澇的澇死,旱的旱死......那裡被劃分為兩個區域,富饒的位於東方,以郡首府為中心,朱門高樓,人來人往,比廣安城繁華得多;但往西邊走,景象就愈發不同,農田、農戶越來越多,人們的穿著越來越破,腰背越來越彎......”
鐘鳴接話說道:
“也就是一方人養另一方人!”
馮三保輕輕點頭道,“嗯,是這樣的,先生這話總結的很到位。”
鐘鳴話鋒一轉,問道:
“三保,你們進城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了很多要進城的農民?”
馮三保一愣,隨即點頭:“是啊先生,雖然進城便需要交錢,但還是有很多人想要進城,正如您剛才說的一樣,看起來大都是農民......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呢?”
鐘鳴沒回答,而是又問:
“你們進城時,做過資訊登記之類的事嗎?那些要進城的農民,也登記了?”
馮三保皺著眉想了想,緩緩說道:“我如果沒記錯的話,是進城做買賣的交兩百文就成,不用做什麼登記;但如果是想進城定居,隻要提供了戶籍證明,還可以得到五十文錢的賞錢!”
鐘鳴聽後歎道:
“唉,生活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裡的人想出來......”
聽到這話,馮三保和張普躍相視一眼,他們都沒有聽懂,保持沉默,有等待先生解釋的意思。
鐘鳴耐心解釋著:“養一座宜賓城這麼大的城池,難度遠超過廣安城。特彆是要維持少部分人優越的生活水平,光靠從周邊鄉下納糧、收稅,大概率是不夠的......城裡的有權有勢的人們便持有私田,田地需人打理,自然要往外招人。隻是那城裡的日子究竟怎樣,也得真進去了才能明白......”
兩人聽後,沒表現得有什麼意外。
甚至他們心裡想的是:
“租田農種,這不是很正常嗎?先生莫名其妙地在歎息什麼?”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鐘鳴又開口問道:“你們在城裡待了一天,裡麵的東西賣的貴不貴?”
“嘿嘿!”
此話一出,馮三保笑了起來。
“唉!”
張普躍則是一臉肉疼的模樣:“那何止是貴啊?簡直就是搶劫,一碗麵一百文塊錢?比廣安城貴了十倍......我們僅僅隻待了一天,就花了我一兩銀子又三百文錢!”
...
三人聊了很久才散。
整個過程就是鐘鳴在問,另外兩個在答,然後前者聽完就思考一下,隨後說一些讓人不清不楚的話。
鐘鳴問這麼多,是想再確定一下。
他從自己的經曆,看到了吉平縣是怎麼樣的;又在馮三保的小說中,讀到了鎮北王府是什麼樣子的;今晚又從二人的口中,聽到了郡城是什麼樣。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無論遠近,大抵都一樣。
以前農民們搬進郡城,賞錢給的是一百文,現在變成了五十文,可能是後麵發現就算給得少些,進城的農民還是很多。
反正在那時,說是隻要進城了,不但直接有賞金,還有房子、田地可以種。如此策略,頓時吸引了很多在鄉下受了災,或者想換個地方居住的農民。
但進城之後農民便不是民了。
‘民’字從此就換作了‘奴’...
意識遲鈍的他們,在拿到田地的時候才意識到,同樣是種地,他們的頭上除了官以外,還多了一個主——由於是給農奴土地種的主,所以被稱為土主。
土主們的土地確實都是好地。
一畝連著一畝,土地平整肥沃,不像在山裡那樣,東一塊西一塊,長出來的莊稼又稀又小,還得上坡下坡,東奔西跑。
有地種,農奴們便能活下去。
更何況,還是這般肥沃的好地。
他們的日子就是圍著土地轉,種完這片耕那片,土地就像不要錢似的。
莊稼熟了,他們要上交八成,隻留兩成,可即便這樣,也夠填肚子,甚至存下比在鄉下的時候更多的糧食。
這日子,已經夠好了吧?
一個‘奴’字而已,又算得了什麼呢?
起初確實如此,就像打人前先遞顆甜棗,等你浸在這點甜頭裡美滋滋的,根本察覺不到絕望正悄悄爬來。
人哪有不生病的?
尤其是常年累月勞作落下的勞碌病。
等生病的農奴攥著僅有的糧食想去換錢買藥,才猛然發現,經他們手賣出去的糧食,竟然如此低賤——郡城裡土主們的糧能賣十文一斤,他們的糧卻隻能按一文一斤賤賣。
不賣了?人家還不屑收呢!
至於看病的錢,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你沒錢了,人家不會可憐你反而會趾高氣揚的鄙夷道:“農奴也配看病?得了病,那就是你的命!”
除了病,人還會老。
老了就沒力氣乾活,就沒了用處。
沒用了,又能怎樣呢?
除這些之外,還有一個倦。
說的並不隻是農奴們的疲倦,還有土主們的厭倦,在他們那高貴的眼裡,從來容不得半粒沙子。哪戶交得糧食要是少了,那必定就是你偷懶了,不好好乾活,沒有好好努力,又怎配活著?
不夠努力嗎?不夠努力嗎?
說一千道一萬,其實都是同樣的話。
那能咋的?就這樣唄!
活著唄,哪怕像牲口一樣。
不要!!!
其實,其實可以更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