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裏的老百姓們,對這場驚天動地的宮變,毫無察覺。
對他們來說,誰當皇帝,有什麽區別?
“哎,聽說了嗎?昨兒個城門好像鬧了挺大動靜。”
“誰知道呢,管他誰鬧動靜,反正咱們的稅也少不了一文錢。”
“可不是嘛!元武帝在位這三年,苛捐雜稅一年比一年重,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噓!你小聲點!不要命啦!”
街頭巷尾,百姓們依舊為了生計奔波,臉上寫滿了麻木與疲憊。
他們早已對朝廷不抱任何希望。
換個皇帝?
嗬,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換誰上來,還不都是一樣要盤剝他們這些升鬥小民。
直到——
“聖旨到——”
一隊隊禁軍護送著傳旨的太監,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帝王之治,首在愛民……”
“即日起,廢除人頭稅、商賈重稅等一應苛捐雜稅!”
“凡因災荒所欠官府錢糧,一律免除!”
“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三月!”
“……”
一道道聖旨,就像一塊塊巨石,砸進了死水般的京城!
起初,老百姓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啥?免稅?還開倉放糧?真的假的?”
“做夢呢吧!哪有這種好事!”
直到他們親眼看到官府的糧倉大開,雪白的大米不要錢一樣地發放到每個人手裏時,所有人都瘋了!
“是真的!是真的!”
“蒼天有眼啊!我們有救了!”
“新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整個京城,從死寂到喧嘩,再到徹底沸騰!
壓抑了三年的百姓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一張張麻木的臉上,終於流下了喜悅的淚水!
他們不知道新皇帝是誰,但他們知道,好日子,要來了!
……
勤政殿外,暮色四合。
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秦越身上那件玄色龍袍還未來得及換下,他望著宮牆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萬家燈火,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歡呼聲,稚嫩的臉上卻帶著一絲迷茫。
他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確定。
“六皇叔,我……真的能坐好這個位置嗎?”
秦淵負手而立,高大的身軀如山嶽般沉穩,給了身旁少年無聲的支撐。
他也同樣望著遠方,目光深邃。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地說道:
“從心出發。”
秦淵頓了頓,側過頭,看著秦越。
“想想你的父親,太子殿下希望看到一個怎樣的天下。”
“還有……”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你的養母。”
養母。
兩個字,清晰地定義了宋薇的身份。
那個將他從泥潭裏拉出來,給了他新生,又親手將他送上這至尊之位的女人。
“養母。”
秦越輕聲咀嚼著這兩個字。
不是什麽玄學大師,不是什麽世外高人。
隻是他的養母
他想起來了。
在他離開鄉下,準備隨六皇叔入京前,她那雙算不上細膩卻異常溫柔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肩頭。
她當時是這麽說的。
“將來,你若是有機會,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一定要記得,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不要讓你自己的手上,出現冤屈。”
不就是為了讓這天下,再無像孟然兄妹那樣的冤魂,再無像那些被虐殺的少女那樣的慘劇嗎?
或許,讓天下百姓都能安居樂業,感受到安穩和幸福,纔是他該做的事。
秦越猛地轉頭看向秦淵,眼底的迷茫一掃而空,換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堅毅。
“六皇叔。”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充滿了力量。
“她曾告訴我,如果我站在了很高的地方,就不能讓治下再出現冤屈。”
“或許,我沒有皇爺爺那般殺伐果決的雷霆手段,也沒有父親那般名滿天下的仁心仁德。”
“但我會用我這顆赤子之心,用我這雙眼睛,用我這雙腳,去好好看,好好走,好好打理這個天下!”
少年的聲音擲地有聲,回蕩在寂靜的宮殿外。
“我要海晏河清,四海昇平!”
秦淵欣慰地望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這孩子,長大了。
他拍了拍秦越的肩膀,語氣輕鬆了些。
“好,有誌氣。等陛下弱冠之後,皇叔也該退下去享享清福了。”
秦越一聽就急了,一把抓住秦淵的衣袖。
“六皇叔!我隻有你了!”
秦淵看著他急切的樣子,淡然一笑。
“你呀,總要學會獨當一麵。”
“皇叔遲早都是要退下的,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的萬家燈火,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疲憊。
“皇叔也累了,就想過點簡單的生活。”
秦越怎麽會不知道!
他哪裏是想過什麽簡單的生活!
他的身份太過敏感,能力又太過強大!手握鎮南軍,又立下這不世之功!
就算他們叔侄之間毫無猜忌,也難保朝堂上不會有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用惡毒的讒言來傷害他的皇叔!
皇叔這是在幫他穩定江山!是想將兵權完完整整地交到自己手中,為他掃清所有潛在的威脅!
秦越心中一酸,眼眶泛紅,卻隻能將這份情誼死死壓在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話題,聲音低沉下來。
“皇叔,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那位’。”
秦淵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恢複了鎮南王該有的冷冽。
“這是你身為帝王的第一課。”
他看著秦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有仁德之心是好事,但也要有雷霆手段。”
“心軟若是用在了錯的地方,將會萬劫不複!”
萬劫不複!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秦越心上。
他似乎懂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
夜,更深了。
陰冷潮濕的偏殿內,元武帝一個人頹然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沾染了血汙的明黃中衣,狼狽不堪。
“吱呀——”
殿門被推開。
他身邊曾經最得寵的小太監小墩子,端著一個托盤,低著頭,一步步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杯鴆酒,一條白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