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亂葬崗的新墳------------------------------------------ 亂葬崗的新墳，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浸透雨水的棉布。秦草和鐵柱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通往亂葬崗的泥濘小道上，冰冷的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淌下，模糊了視線，卻衝不散鼻端縈繞的、混雜著血腥與膿液的惡臭，更衝不散李嬸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殺人藥！是你們害了我兒！”，撥出的白氣在冷雨中瞬間消散，他每一步都踏得極重，濺起的泥漿幾乎冇過膝蓋。他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咆：“狗官！庸醫！那孩子…那孩子早上還抓著俺的手喊餓…俺去他孃的固本培元！那湯藥灌下去，比砒霜還毒！” 憤怒和悲痛像兩股絞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停下，轉身看向秦草，雨水沖刷著他鐵青的臉，“先生！咱不能就這麼算了！那狗官張德祿，還有那姓林的…”，甚至冇有轉頭看他。他的身影在鉛灰色的雨幕中顯得格外瘦削，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泥濘裡的標槍。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嘶啞卻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寒意：“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身上的東西，會。”，滿腔的怒火被這句冰冷的話澆得一滯。他看著秦草徑直走向亂葬崗深處，那裡，幾個新堆起的土包在雨水的沖刷下，正迅速塌陷變形，露出底下草蓆裹著的模糊輪廓。。他徑直走向今日午後才被草草掩埋、抬出草廬的三具屍體。其中最小的一具，草蓆裹得格外嚴實，隻有幾縷枯黃的頭髮露在外麵，被雨水黏在慘白的草蓆上。“挖開。”秦草的聲音毫無波瀾。，胃裡一陣翻攪，彷彿又看到了李嬸兒子抽搐的小臉和潰爛的脖頸。他強忍著不適，從藥囊裡抽出一把短柄藥鋤，咬著牙，對著濕軟的泥土挖了下去。泥土混合著雨水，粘稠沉重，每一次揮鋤都異常費力。雨水混著汗水從他額頭滑落，他不敢去看草蓆裡的景象，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草蓆的一角露了出來。秦草蹲下身，冇有絲毫猶豫，直接用手拂開覆蓋的濕泥，解開了草蓆邊緣捆綁的草繩。、帶著**甜腥的氣味猛地衝了出來。鐵柱忍不住偏過頭乾嘔了一聲。草蓆裡裹著的，正是李嬸的兒子。小小的身體蜷縮著，麵板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脖頸處，那幾枚暗紅色的死斑已經徹底潰爛融合，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黑紫色爛瘡，膿血被雨水沖刷著，不斷滲出。，卻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這慘狀，最終死死盯在了孩子的腋窩之下！那裡，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蛛網狀的青紫色紋路！那青紋如同活物，從腋窩深處蔓延出來，絲絲縷縷，爬向胸腹和後背，在死灰色的麵板上勾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他伸出手指，指尖帶著常年接觸藥材的粗糙，輕輕按在那青紫紋路上。觸手的感覺並非溫熱或腐爛的粘膩，而是一種…異樣的冰冷！彷彿觸控到的不是人體，而是深埋地底的寒石！“青痕入絡…”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乎被雨聲吞冇，但其中的凝重卻讓旁邊的鐵柱心頭一緊。這比昨日在亂葬崗救回那孩子頸後看到的淡青痕跡要明顯得多，也凶險得多！“邪毒…已經變了。”他緩緩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翻湧著比這夜色更濃的陰霾。“六年前的瘟毒，隻灼心焚肺，要的是命。這毒…鑽筋入髓，怕是連魂魄…都要蝕儘。”，不再看那小小的屍體，目光如刀般掃向另外兩座新墳，聲音陡然轉冷：“挖！都挖開！看看另外兩個！”
鐵柱被秦草眼中的寒意懾住，不敢怠慢，立刻揮鋤去挖旁邊的墳包。泥土飛濺。突然，他感覺藥鋤碰到了什麼硬物，發出“哢”的一聲輕響。他以為是石頭，用力一撬——
一塊巴掌大小的焦黑木片被鋤尖帶了出來，翻轉著掉在泥水裡。那木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大火焚燒過，又被什麼東西砸碎了一角。焦黑的表麵，隱約透出一個被煙火燎得模糊、卻依舊能辨認的刻痕——
是一個“陳”字！
鐵柱愕然地看著這焦黑的木片，又疑惑地看向秦草。
秦草的目光落在那塊焦黑木牌上，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雨水打在那塊木牌上，沖刷著表麵的焦灰，露出底下一點深褐色的木質本色，那個模糊的“陳”字，在昏暗中如同一個無聲的呐喊，瞬間撕裂了雨幕，也撕裂了秦草臉上那層冰冷的平靜。
他俯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不是去撿，而是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用指尖拂過那個刻痕。粗糙的焦木邊緣刮過指腹，留下細微的刺痛。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指尖流下，沖刷著木牌上的泥汙，卻洗不去那個深深刻入木紋的字跡。
周圍的雨聲、風聲、鐵柱粗重的喘息聲，似乎都消失了。秦草的世界裡隻剩下這塊焦黑的木牌，和那個在雨水中愈發清晰的“陳”字。一股濃烈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鐵鏽味——是鮮血乾涸後的味道——混雜著烈火焚燒的焦糊氣息，不受控製地衝入他的腦海，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彷彿又看到了沖天的火光，映照著師傅陳濟世那張慈和卻異常堅毅的臉，聽到了木梁在烈焰中斷裂崩塌的巨響，還有那最後一聲淹冇在火海中的嘶喊：“草兒…賬冊…走啊——！”
秦草的手指猛地攥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深深嵌入焦黑的木紋之中，彷彿要將那冰冷的木頭捏碎。他緩緩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流淌，砸落在泥濘裡。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燃燒著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刻骨的恨意，直直地刺向雨幕中臨州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切割著濕冷的空氣：
“張德祿…你連死人的東西…都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