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揣進口袋,又問胖女人:“嫂子,醫院在哪?”
胖女人被他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指了指門外:“出巷子往右,走兩條街,縣醫院。你真去?”
林國棟已經邁出了門檻。
縣醫院不大,就一棟三層小樓,白牆綠漆,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林國棟問了護士,找到了趙秀蘭的病房——走廊儘頭的一間大病房,裡麵擠了六張床。
他一眼就認出了趙秀蘭。
不是因為認識,是因為那個女人的樣子實在太過紮眼。她坐在最裡麵的病床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嘴脣乾裂起皮。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胳膊,胳膊上有好幾道淤青,新舊交疊,像一幅觸目驚心的地圖。
她懷裡抱著一個女孩,三四歲的樣子,紮著兩個小辮子,正靠在她胸前睡覺。孩子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手緊緊攥著媽媽的衣服,像是在夢裡也在害怕什麼。
林國棟站在病房門口,忽然覺得腳步很重。
他見過很多大場麵。國宴前夜,後廚所有人嚴陣以待,那種緊張到空氣都要凝固的氣氛他都能扛住。但現在,麵對這個被自己——不,被王大海打得遍體鱗傷的女人,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趙秀蘭先看到了他。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把孩子摟得更緊了。那雙冇腫的眼睛裡湧出來的不是憤怒,而是恐懼,一種被打進骨頭裡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林國棟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慢慢走過去,在病床邊站定。旁邊床的病人家屬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顯然有人認出了他就是那個“打老婆的王大海”。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起來。
趙秀蘭渾身都在發抖,但她冇有跑,也冇有喊。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知道跑不掉的,王大海找得到她,找回來打得更狠。
林國棟忽然蹲了下來。
他蹲在病床邊,跟趙秀蘭平視,聲音放得很低很輕:“秀蘭,我來接你回家。”
趙秀蘭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句話——王大海每次打完人都會說這句話,說完了再打,打完了再說,像一種惡性的迴圈。她愣住是因為他的聲音。那個聲音不對。王大海的聲音粗糙、蠻橫,像是砂紙刮過鐵鍋,而這個人的聲音沉穩、溫和,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我不回去。”趙秀蘭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很堅決。
林國棟冇有像王大海那樣暴跳如雷。他點了點頭,說:“好,不回去也行。那你和小小先住著,我把住院費交了,再給你們買點吃的。”
趙秀蘭又愣住了。
王大海從來冇說過“不回去也行”這種話。從來都是“你他媽回不回”“不回老子打斷你的腿”,冇有商量的餘地,冇有第二種選擇。
林國棟已經轉身去了護士站。
他問了趙秀蘭的醫藥費,一共欠了二十八塊錢。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數了又數,最後隻留了兩塊錢零錢,剩下的全交了。護士用那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著他,顯然也聽說過王大海的“威名”。
交完錢,林國棟出了醫院,在街上轉了轉。
九十年代初的小城,街道不寬,兩邊的店鋪招牌還都是手寫的。國營商店的玻璃櫃檯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商品,馬路對麵的自由市場倒是熱鬨些,賣菜的、賣肉的、賣日用百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國棟在市場裡轉了一圈,心裡大致有了數。這個年代的物價低得令人髮指,豬肉七毛錢一斤,雞蛋兩分錢一個,青菜便宜得幾乎等於白送。但相對應的,人們的收入也低得可憐,王大海一個月九十八塊錢的工資已經算中等偏上,依然過得捉襟見肘。
他花了一塊二毛錢買了一斤半五花肉,又買了幾個雞蛋、一把小蔥、兩塊豆腐和半斤麪粉,兜裡隻剩幾毛錢了。賣肉的師傅看他挑肉挑得仔細,翻來覆去地看肥瘦比例,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師傅,你是做廚子的?”
林國棟笑了一下:“算是吧。”
他冇有回醫院,而是先回了王大海的家。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