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恩被飢餓叫醒。
不是比喻。是胃部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的物理性疼痛。他支撐著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水缸前——裡麵是三天前接的雨水，表麵飄著一層灰——用手捧起喝了幾口。
看向水晶切片。
熟練度追蹤那一欄多出了一條：惡劣環境耐受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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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不知道該苦笑還是該慶幸。
但飢餓必須解決。他檢查了身上的裝備：一把鈍刃小刀，半截鋸條，以及原身藏在床板下的兩枚銅幣——這是全部財產。按照灰霧城的物價，兩枚銅幣能買半塊黑麵包，或者一碗摻了木屑的麥粥。
不夠。
林恩推開門。
灰霧城下城區的早晨，比他記憶中的任何貧民窟都更擁擠、更嘈雜、更色彩斑駁。不是顏色的色彩，是種族的色彩。
巷道裡已經有人在活動。一個尖耳朵的精靈女人蹲在牆角，麵前鋪著一塊破布，上麵擺著幾根蔫了的草藥——金盞花、蓍草，還有他不認識的乾枯葉片。精靈的特徵在她身上已經磨損得厲害：頭髮枯黃，眼角有細紋，尖耳朵上有一個缺口，像是被人用鈍器砸的。她抬頭看林恩時，眼珠是精靈特有的淡金色，但眼白布滿血絲。
一個流落到人類王國的精靈難民。林恩的記憶裡，這樣的精靈下城區還有好幾個。
更遠處的巷口，一個獸人正扛著兩袋麵粉走過。身形比人類寬一倍，灰綠色的麵板上布滿舊傷疤，下顎的獠牙斷了一根。赤著腳，腳踝上有一圈鐵環磨出的老繭——曾經戴過奴隸鐐銬的痕跡。沒人多看他一眼。在下城區，獸人苦力比精靈難民更常見。
一個半身人少年從林恩身邊跑過，懷裡抱著一摞比他腦袋還高的麵包，麥粉的香味讓林恩的胃再次痙攣。半身人的赤腳踩在石板路上悄無聲息——這是他們種族的天賦。
但那少年不是職業者，隻是麵包房的跑腿。
在下城區，種族天賦的用途隻有一個：讓你在某個行當裡比別人多活幾年。
林恩按照原身的記憶，朝冒險者公會的外派視窗走去。
外派視窗設在下城區與中城區的交界處——說是視窗，其實就是一張桌子一個書記員，負責下城區的委託發布和情報收集。林恩走到時，那裡已經排了幾個人。人類、精靈，還有一個蜷縮在隊伍末尾的魔裔——麵板呈淡紫色，瞳孔純黑，沒有眼白，額角兩處微小的凸起被兜帽遮住大半。魔裔在奧德裡克王國不受歡迎，秩序之神的教義認為那血脈裡混了下位麵的東西。但在下城區，能幹活就行。
隊伍前麵，書記員正在記錄什麼。
半身人男性，中年，穿著一件褪色的公會袍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短粗但靈巧的手指。桌上堆著一疊羊皮紙，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麥酒——大早晨就喝酒，典型的半身人做派。
等了大約半小時，輪到林恩。
「名字。」半身人書記員頭也不抬。
「林恩·格雷。」
書記員的羽毛筆頓了頓。他抬起頭，用那雙半身人特有的黑眼睛打量林恩——目光在左臂繃帶和臉上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秒。
「什麼委託？」
「有什麼能做的？」
書記員翻著羊皮紙：「清理灰潮殘留，老城區西側三棟廢棄建築，報酬五枚銅幣。要求帶回灰蝕樣本。」
林恩點點頭：「我接。」
書記員推過來一張表格：「按手印。三天內完成，超時報酬減半。」
林恩按下手印。五枚銅幣夠買兩天的食物。
他正要走，書記員從桌下拿出一個小布袋扔給他：「公會福利。一塊黑麵包，一卷亞麻繃帶。別死太快，死了我們要重新登記，麻煩。」
林恩接住布袋。他猶豫了一息，開口問：「公會正式試煉，需要什麼條件？」
書記員抬頭。那目光沒有嘲諷，隻有疲倦。
「推薦人，或者十次委託。力量體質至少6，敏捷智力至少7。活過試煉。」他掃了一眼林恩的細瘦胳膊，「你力量體能夠？」
林恩想起切片上的數字。力量4，體質3。
「……不夠。」
「那就別想了。」書記員低頭整理羊皮紙，「下城區每年幾十個問的，能過屬性測試不超過五個，試煉活下來的——去年一個沒有。」
林恩沒走。他沉默了兩息，又問：「試煉之後呢？站上那塊判石，到底會發生什麼？」
書記員從桌下摸出半截黑麥麵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維裡迪亞判石照你一下，浮出來一個名字。戰士，遊蕩者，隨便什麼。就一個名字。」
「沒了？」
「沒了。」書記員嚼著麵包，「想知道職業底下有沒有藏別的本事？深層判讀，近五倍費用。付不起，頂著那個名字過一輩子，到死不知道老天爺有沒有多塞給你什麼。至於怎麼轉職、往哪兒走、要補哪些技能——判石不說。」
他頓了頓，把空酒杯推到一邊。
「我在這個視窗坐了十一年。來問怎麼當職業者的下城區崽子，幾百個。真成了的，三個。活到現在的，一個。」
他屈起一根手指：「最次的學徒弓，弓幫收三塊馬蹄鐵，夠撿半個月。箭射出去收不回來，三支箭一碗麥粥。刀劍更貴——鐵胚、炭、護具，哪樣不要錢。就算器具白送，練一天飯量翻倍。你口袋那兩枚銅幣撐幾天？」
第二根手指又屈起：「後巷練刀的小崽子多的是，練了三五年自覺不錯。三年前科爾巷那一夜活下來幾個？真刀真槍那天才知道——知道的時候已經死了。」
第三根手指也申起：「練成了，站到判石跟前。判石給你一個職業名。然後呢？碼頭有個老搬運工，扛箱子扛了三十年，自己通了那幾樣，判石給了他一個『負重者』。又有什麼用，現在還時不時去扛箱子呢。」
書記員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重新拿起羽毛筆，不再看他。
「下城區的人，先把今天的黑麵包掙出來。判石和你之間，隔的東西還很多。」
林恩沒再問。
他握著布袋轉身離開。身後傳來書記員和另一個工作人員的閒聊，說上城區溫斯特家的小兒子昨晚覺醒了龍裔血脈，三代返祖，判石直接給了進階職業，深層判讀還判出來一個隱藏龍威，瓦爾哈拉那邊已經來人了。
十二歲。
林恩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進老城區的巷道。書記員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但此刻占據他注意力的不是那些話本身，而是另一件事——那些話觸發了一堆記憶碎片。
原身在下城區酒館外撿瓶子時聽來的隻言片語，在公會視窗偷聽到的僱傭兵抱怨，老作坊裡工匠醉酒後的牢騷。此刻這些囫圇記著的碎片被書記員的話串了起來，像沉在水底的碎陶片突然被撈起，拚出一個模糊但能辨認的形狀：三樣精通觸發職業判定，判石隻給名字，進階路徑被人攥在手裡，攥著的人要收錢要你簽學徒契。這套規矩不是今天纔有的，它執行了很久，久到每個人提起它時口氣都像在說天氣。
而他的水晶切片上，沒有職業欄。
他不知道等三條進度條滿了以後切片上會浮現什麼，但他至少不用愁「不知道練沒練成」。
路上他刻意練習潛行。選擇牆根陰影處行走，腳步落在鬆軟泥土而非碎石上，呼吸節奏與環境噪音同步。
潛行移動從1.1%跳到1.2%。
先把第一條進度條推滿再說。
經過一個轉角時，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那個雜種肯定還在這一帶。昨天讓他跑了，今天必須把銅幣翻出來。」
賴斯。
林恩立刻貼緊牆壁。兩個身影從對麵的巷口走出來——高個的人類少年賴斯，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矮壯的混血兒柯克，半獸人血統讓他的體型比同齡人寬一圈，指關節有舊傷。柯克是半獸人混血，在下城區，混血兒比純種獸人更尷尬——獸人部族不認他們，人類也不把他們當同類。但柯克的半獸人血脈給了他遠超人類少年的力量。
原身昨天就是被這兩個人——還有第三個沒出現的——打成重傷的。
「他那個破作坊裡什麼都沒有。」賴斯說，「床板下麵隻有兩枚銅幣。」
「兩枚也是銅幣。」柯克的聲音低沉，「夠買一塊麵包。」
兩人朝林恩的方向走來。
林恩的大腦快速運轉。
力量4對力量至少6。敏捷5對敏捷不明的半獸人混血。左臂帶傷，耐力不足。正麵打，輸。跑——左臂傷勢影響平衡，跑不過熟悉地形的柯克。
那隻剩下一個選項。
他慢慢把手伸進懷裡。
握住了三枚生鏽的鐵釘。昨晚藏在身上的。
腦海中模擬的與身體達成一致，在感知到手指以極微小的幅度調整了鐵釘的排列，三枚鐵釘便被夾在不同的指縫之間。鐵釘的稜角硌在指腹上，冷的。三枚的重量剛好填滿掌心。他沒有刻意去記這個感覺，但身體卻奇妙地記住了。
賴斯和柯克走進了範圍。
林恩動了。
不是沖向賴斯，而是側移一步，讓柯克進入他和賴斯之間的直線。這個角度的變化隻持續了兩秒，足夠讓賴斯的木棍揮動軌跡被柯克寬厚的身體擋住。
然後林恩把三枚鐵釘甩了出去。
出手的瞬間他就知道這次對了。不是切片告訴他的——是手指鬆開時鐵釘脫離指尖的觸感，是手腕甩出後沒有多餘的偏移，是三枚鐵釘在空氣中劃出的軌跡在他眼裡忽然變得可追蹤。他在昨晚做過投擲的模擬練習——躺在床上閉著眼，在腦海中反覆推演出手的角度和力道。但模擬和實戰之間隔著一堵牆。
此刻那堵牆被捅穿了。
腦子裡的推演和身體的動作在同一個瞬間重合，他知道自己做到了——在切片確認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知道了。
鐵釘撞擊石頭的尖銳聲響在狹窄的巷子裡格外刺耳。柯克本能地低頭——半獸人聽覺敏銳，對突如其來的聲響反應更劇烈——身體重心出現偏移。
林恩抓住這個瞬間。
他從柯克身側衝過，右手鈍刃小刀劃向他的手腕——不是攻擊，是威脅，迫使他縮手防禦。柯克後退半步，林恩趁勢衝出包圍，朝巷子深處狂奔。
身後傳來賴斯的咒罵和腳步聲。
林恩沒有回頭。他衝進一條岔路，第二條，第三條。下城區的巷道如蛛網般複雜，原身的記憶此刻成了最好的地圖。穿過晾衣場，翻過坍塌的院牆，從廢棄小神殿的神像背後鑽進去、再從神像底座側麵的裂縫擠出來。
他的身體在記住這些動作。每一個翻越的發力方式，每一次落地時的緩衝，每一條路線的選擇。
水晶切片在他視野邊緣閃爍。但他沒時間看。
七分鐘後，他甩掉了追兵。
林恩靠在一麵長滿灰苔的牆壁上，大口喘息。左臂的傷口又開始滲血，飢餓讓他的耐力下降得比平時快得多。
他看向水晶切片。
熟練度追蹤那一欄多出了兩條：複雜地形穿越 0.4%，逃跑 0.3%。
然後他看到了變化。
「已掌握技能」那一欄，不再是空白。
基礎投擲。
一行新的文字，安靜地浮現在那裡。
林恩的意識觸碰那行文字，更詳細的資訊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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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礎投擲】
等級：普通
熟練度：掌握（100%）
屬性加成：敏捷 2
描述：將手中物體投向目標區域的基礎技巧。涵蓋對出手角度、力度和時機的本能判斷，是所有投擲類技能的前置。精準度受敏捷與感知共同影響。
註：此技能為頓悟式固化。身體先做到，切片後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