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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筆跡裏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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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林野把那本封麵上畫著半朵梅花的筆記本塞進證物袋,又讓老張將那個生鏽的燈座收好,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七拐巷的斷牆處。青石板路上的水窪倒映著漸亮的天光,像一塊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裏都晃著模糊的影子。

“回隊裏?”老張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他往手心裏哈了口熱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耳朵。巷口的早餐攤已經支起了油鍋,油條在滾油裏發出“滋滋”的聲響,混著豆漿的甜香飄過來,驅散了些許淩晨的寒意。

林野卻站在原地沒動,他望著巷尾那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廢墟——三年前這裏還是青瓦連片的老房子,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碎磚堆上覆蓋著一層濕漉漉的苔蘚。“先去技術科。”他突然開口,目光落在手裏的證物袋上,“我要知道筆記本上被塗掉的名字是什麽,還要比對筆跡。”

老張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跟王科長打個電話,讓他等著。”他掏出手機撥號時,林野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的第二關節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被什麽東西啃過的缺口——和十二年前那支鋼筆上模糊的指紋痕跡,幾乎重合。

這個發現像根細針,輕輕刺了林野一下。他沒吭聲,轉身朝停在巷口的警車走去。車座上還攤著周明遠的卷宗,最上麵是那張現場照片:廢棄水泥廠的鋼筋骨架在暴雨裏扭曲成猙獰的形狀,手稿散落在屍體周圍,每張紙上都沾著墨汁和雨水的混合物,像一幅被揉皺的抽象畫。

十二年前,他就是盯著這張照片看了整整三天。那時他剛分配到刑偵支隊,跟著老隊長跑外勤,周明遠的案子是他接觸的第一起大案。著名小說家死於自己筆下的作案手法,現場找不到強行闖入的痕跡,唯一的線索是那支插在胸口的鋼筆和被燒毀的半頁手稿。老隊長說這案子邪門,像小說照進了現實,林野卻抱著周明遠的所有作品啃了半個月,說凶手一定是周明遠認識的人,因為那支鋼筆是周明遠的貼身之物,筆帽上刻著他的筆名“夜鴉”。

後來案子查著查著就卡住了。鋼筆上的模糊指紋無法比對,現場的腳印被雨水衝毀,周明遠的社會關係幹淨得像張白紙——離異多年,獨居,除了出版社的編輯,幾乎不與人來往。唯一的疑點是他失蹤的助理,一個叫李偉的年輕人,在周明遠遇害前三天就沒再出現過,有人說看見他拎著個黑色行李箱出了城,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想什麽呢?”老張拉開車門坐進來,手機已經收好了,“王科長說馬上到科裏,讓我們直接過去。”

林野發動汽車,後視鏡裏,七拐巷的斷牆漸漸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你哥張磊,當年為什麽會突然失蹤?”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這個問題在他心裏盤桓了一路。

老張的身體僵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他那人軸,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當時他說在燈座上發現了點東西,非說能找到凶手,隊裏覺得他是壓力太大出了幻覺,讓他休息幾天。結果第二天就留了張字條,說要去‘第七個轉角’找答案,從此就沒影了。”

“燈座上有什麽?”

“不知道。”老張搖搖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沒說,就說那半朵梅花有問題。周明遠的小說裏,每個凶器上都有個標記,《雨夜追凶》裏是半朵梅花,《鏡中罪》裏是三枚銅錢,《回聲》裏……”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是個圓圈套著數字‘7’的符號。”

林野心裏猛地一沉。筆記本最後一頁畫的,正是這個符號。

技術科在市局大樓的地下一層,常年不見陽光,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化學試劑混合的味道。王科長已經等在門口,他穿著白大褂,頭發稀疏得能看見頭皮,眼鏡片厚得像酒瓶底。“老林,老張,這大清早的,什麽寶貝讓你們這麽急?”他搓著手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看見林野手裏的證物袋,笑容立刻收了,“懸案卷宗裏的東西?”

“不是,新發現的。”林野把證物袋遞過去,“王科,幫我做兩件事:第一,複原筆記本上被塗掉的字跡;第二,比對筆記本裏的筆跡和周明遠的手稿,確認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王科長接過證物袋,對著燈光看了看,眉頭慢慢皺起來:“這筆記本受潮嚴重,字跡已經有點洇了,被塗掉的地方用的是碳素墨水,複原難度不小。不過試試吧,用紅外光譜應該能看出點痕跡。”他轉身進了實驗室,很快裏麵傳來機器啟動的“嗡嗡”聲。

林野和老張在外麵的長椅上坐下。走廊裏的白熾燈忽明忽暗,映著牆上“嚴謹求實”四個褪色的紅字,顯得有些諷刺。十二年前,就是在這裏,技術科給出了“現場無有效線索”的結論,讓周明遠的案子成了懸案。

“你說,我哥會不會還活著?”老張突然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林野。照片上是兩個年輕警察,一個是老張,另一個身材更高些,眉眼清俊,左手食指上沒有疤痕,正笑著拍老張的肩膀。“這是他失蹤前一個月拍的,在水泥廠門口,當時他剛調去負責周明遠案的技術支援。”

林野看著照片裏的張磊,突然覺得有點眼熟。他想了半天,猛地想起卷宗裏的一份證人名單——張磊在失蹤前,曾單獨約見過周明遠的前妻,蘇晴。

“蘇晴現在在哪?”林野抬頭問。

老張愣了一下:“離婚後就搬去鄰市了,當年錄完口供就沒再聯係過。怎麽了?”

“張磊約見她的時候,說了什麽?”

“不知道。”老張搖頭,“隊裏的記錄隻寫了‘詢問周明遠近期異常情況’,沒具體內容。我後來找過蘇晴,她隻說張磊問了些周明遠寫作時的習慣,別的什麽都沒說。”

實驗室的門開了,王科長探出頭來:“老林,過來看看。”

林野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進去。實驗台上放著筆記本,旁邊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串複雜的光譜圖,最下方有一行模糊的字跡,像是被一層白霧罩著,但能勉強辨認出輪廓。

“用紅外掃了三遍,隻能複原成這樣。”王科長指著螢幕,“被塗掉的應該是兩個字,第一個字的上半部分是‘艸’字頭,下半部分有點像‘早’;第二個字……看筆畫像是‘禾’字旁,右邊可能是‘中’。”

“草中?”林野皺起眉,這不像個名字。他湊近螢幕,盯著那行模糊的字跡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什麽,“會不會是‘莫’字?‘艸’字頭下麵加個‘大’和‘日’,是‘莫’。第二個字如果是‘禾’加‘中’,就是‘種’。”

“莫種?”老張在身後唸叨,“沒聽過這號人。周明遠的社交圈裏有叫這個名字的嗎?”

林野搖搖頭。他翻開周明遠的卷宗,在社會關係表上掃了一遍,沒有“莫種”這個名字。“會不會是筆名?或者代號?”他看向王科長,“筆跡比對結果呢?”

王科長調出另一個視窗,上麵是兩份筆跡的對比圖:左邊是筆記本上的字跡,右邊是周明遠手稿的影印件。“從筆鋒和連筆習慣來看,大概率是同一個人寫的。但有個地方很奇怪。”他指著筆記本最後一頁那個圓圈套“7”的符號,“這個符號的筆畫力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像是……另一個人寫的。”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確定嗎?”

“嗯,你看這裏。”王科長放大符號的邊緣,“周明遠寫字喜歡頓筆,尤其是轉彎的地方,會有個明顯的停頓。但這個符號的線條很流暢,轉彎處幾乎沒有停頓,更像是……一個左撇子寫的。”

左撇子。林野突然想起那支插在周明遠胸口的鋼筆——周明遠是右撇子,所有手稿的字跡都是從右向左傾斜,而那支鋼筆被發現時,筆尖朝向左邊,像是被左撇子插入的。

“還有這個燈座。”老張把裝著燈座的證物袋遞過去,“王科,能看看上麵有沒有什麽痕跡嗎?”

王科長接過燈座,放在顯微鏡下觀察了一會兒,又用試劑做了檢測,眉頭越皺越緊:“燈座內側有殘留的煤油,年代和周明遠遇害時間吻合。但奇怪的是,上麵除了張磊的指紋,還有另一個人的指紋,和鋼筆上那個帶缺口的左手食指印,完全一致。”

實驗室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機器的“嗡嗡”聲在空氣裏回蕩。林野看著那個刻著半朵梅花的燈座,突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張磊的指紋在燈座上,說明他確實接觸過這個證物;而那個帶缺口的指紋,既出現在凶器鋼筆上,又出現在燈座上,這意味著什麽?

“張磊是右撇子。”老張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從來不用左手寫字。”

林野猛地抬頭看向他:“你確定?”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他吃飯、寫字都用右手。”老張的臉色有些發白,“那個左撇子……不是他。”

那會是誰?林野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個圓圈套“7”的符號上,突然想起周明遠的最後一部小說《回聲》。他當年沒看完這部小說,因為它是周明遠遇害後纔出版的遺作,隻寫了一半。

“《回聲》裏,那個圓圈套‘7’的符號代表什麽?”林野問。

老張想了想:“好像是個組織的標記,叫‘第七回聲’,專門模仿小說裏的手法殺人,主角追查這個組織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哥哥就是組織裏的人。”

林野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回聲》的主角,是個剛畢業的警校學生,和十二年前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而主角的哥哥,是個失蹤的警察——就像張磊。

“這本書在哪?”林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市圖書館有存本。”老張立刻跟上,“我陪你去。”

市圖書館在老城區的中心,是棟民國時期的建築,紅磚牆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的石獅子被雨水衝刷得發亮。林野和老張走進閱覽室時,管理員正在拖地,木樓梯被踩得“吱呀”作響。

“找周明遠的《回聲》。”林野對管理員說。

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老太太,她推了推眼鏡,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在三樓文學區,H架第三排。不過那本書有點奇怪,借閱記錄顯示,十二年前被人借走後就沒還過,半年前才突然出現在還書箱裏,書頁上沾著點水泥灰。”

林野心裏一動:“能看看借閱記錄嗎?”

老太太調出記錄,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李偉。

周明遠那個失蹤的助理。

兩人快步上了三樓,在H架第三排找到了《回聲》。書的封麵已經有些磨損,書脊上貼著個小小的標簽,上麵寫著借閱日期:2011年7月10日——周明遠遇害前三天,正是李偉失蹤的時間。

林野翻開書,扉頁上沒有簽名,但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畫著一個和筆記本上一模一樣的符號:圓圈套著“7”。符號旁邊,用紅墨水寫著一行小字,筆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他在水泥廠的地窖裏,第七級台階下有東西。”

水泥廠的地窖?林野猛地想起卷宗裏的現場勘查報告——當年隻搜查了水泥廠的廠房和辦公室,沒人提到過地窖。

“走!”他合上書就往外衝,老張緊隨其後。圖書館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砰”地關上,管理員抬頭看了一眼,搖搖頭繼續拖地,沒注意到書架深處,有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正站在周明遠的作品區前,手裏拿著一本《雨夜追凶》,封麵上映著她渾濁的眼睛。

城郊的廢棄水泥廠比照片裏更破敗。陽光透過鋼筋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巨大的網。林野和老張拿著手電筒,小心翼翼地往裏走,腳下的碎石發出“哢嚓”的聲響,驚得幾隻麻雀從橫梁上飛起來。

“地窖在哪?”老張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

林野對照著《回聲》裏的描寫,往廠房西側走去。小說裏寫,地窖的入口藏在一堆廢棄的水泥袋後麵,有一道生鏽的鐵門。他扒開齊腰高的雜草,果然看到了那道鐵門,門把手上掛著一把已經鏽死的鎖。

“讓開。”老張從包裏掏出一把扳手,用力砸向鎖芯,“哐當”一聲,鎖掉在了地上。

鐵門被拉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一股混雜著黴味和泥土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林野開啟手電筒,光柱照下去,是一段陡峭的石階,通向黑暗的深處。

“小心點。”他率先走下去,台階上長滿了青苔,滑得厲害。老張跟在後麵,手電筒的光在四周晃動,照亮了牆壁上斑駁的塗鴉,大多是些無聊的名字和日期,最新的一個寫著“2023年6月15日”——就在半年前。

走到第七級台階時,林野停了下來。他用手電筒照著台階表麵,發現邊緣有撬動過的痕跡。他蹲下身,用手指摳住縫隙,用力一掀,一塊石板被翻了起來,下麵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有東西。”林野把手伸進去,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開啟油布,裏麵是一個錄音筆,和一本工作證。

工作證上的照片是個年輕男人,眉眼清秀,嘴角帶著點靦腆的笑——正是李偉。證件的職務欄寫著“南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實習警員”,入職日期是2011年3月,失蹤前一個月。

林野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裏麵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接著是兩個男人的對話,其中一個聲音很年輕,帶著驚恐:“周先生,你不能這麽做!那是犯法的!”

另一個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嗓子:“他必須死,就像小說裏寫的那樣。你是我的助理,應該幫我,而不是舉報我。”

“可他是你弟弟啊!”年輕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怎麽能……”

後麵的話被一陣劇烈的撞擊聲打斷,接著是錄音筆掉在地上的“啪嗒”聲,然後是腳步聲遠去的聲音,最後隻剩下電流的“滋滋”聲。

林野和老張麵麵相覷,手裏的手電筒都在微微顫抖。周明遠有個弟弟?卷宗裏的親屬關係表上明明寫著“獨子”。那個被周明遠說“必須死”的人,是誰?

就在這時,錄音筆裏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吸聲,接著是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不是周明遠……他是……莫……”

聲音戛然而止。

林野猛地攥緊了錄音筆,掌心的汗浸濕了油布。不是周明遠?那死在廠房裏的人是誰?莫什麽?是筆記本上被塗掉的“莫種”嗎?

手電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老張指著地窖角落的一個鐵架:“那裏有東西。”

鐵架上掛著一件褪色的警服,肩章上的編號依稀可見——正是張磊的警號。警服口袋裏塞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張磊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合影,兩人站在七拐巷的第七個轉角處,背景裏有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正低頭掃地。那個陌生男人的臉,和工作證上的李偉,長得一模一樣。

林野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一下,無數碎片突然拚湊起來:李偉不是失蹤了,他可能一直以另一個身份活著;張磊的失蹤和李偉有關;周明遠的死不是模仿作案,而是有人冒充了他;那個帶缺口的左手食指印,屬於“莫種”,也就是冒充周明遠的人。

“那個老太太。”林野突然想起七拐巷裏的藍布衫老太太,“她認識周明遠,也認識張磊,甚至可能認識李偉。”

老張的臉色變得慘白:“你的意思是……”

“她知道真相。”林野把警服和照片塞進包裏,“我們現在就去找她。”

兩人快步走出地窖,陽光刺眼得讓他們眯起了眼睛。剛走到水泥廠門口,林野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王科長打來的。

“老林,不好了!”王科長的聲音帶著驚慌,“那個筆記本……被人調包了!我剛才整理證物的時候“被人調包了?”林野的聲音陡然拔高,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水泥廠區的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在刺,“怎麽會?技術科的監控是擺設嗎?”

“監控……監控剛好在淩晨四點到五點之間出了故障,說是線路老化短路。”王科長的聲音在聽筒裏發顫,“我剛才核對證物編號,發現筆記本的內頁夾層裏少了半張紙——就是你說畫著符號的那頁!現在這個本子看著像,但紙的厚度和纖維密度都不對,是仿造的!”

林野猛地轉頭看向老張,對方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淩晨四點到五點,正是他們在七拐巷和水泥廠奔波的時間。調包的人算準了他們不會立刻返回技術科,甚至連監控故障都算好了,這絕不是臨時起意。

“調包的人有線索嗎?”老張湊過來問,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

“不清楚,技術科昨晚隻有值班的小李在,他說淩晨五點左右去了趟洗手間,前後不過五分鍾,回來時實驗室的門是虛掩的,但當時沒在意……”王科長的話還沒說完,聽筒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小李的尖叫:“王科長!證物櫃……證物櫃被撬了!周明遠案的原始卷宗不見了!”

林野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對方不僅調包了筆記本,還偷走了原始卷宗。這是要徹底抹去所有線索?

“我們馬上回去。”林野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就往警車跑。引擎發動的瞬間,他瞥見水泥廠的斷牆後閃過一個黑影,速度快得像一陣風,等他踩下油門追過去時,黑影已經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廢棄管道後麵。

“別追了。”老張按住他的方向盤,“對方是故意引我們來這兒,調虎離山。現在回去看看卷宗裏少了什麽更重要。”

警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林野的腦子亂成一團麻。調包筆記本、偷走卷宗、監控故障……這一切太周密了,背後一定有個熟悉警局運作的人在策劃。張磊?李偉?還是那個神秘的“莫種”?

回到市局技術科時,這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刑偵支隊的人接到通知後趕了過來,正在勘查現場。小李坐在牆角,臉色慘白,雙手不停地發抖。王科長蹲在被撬壞的證物櫃前,手裏拿著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塊木屑。

“怎麽樣?”林野走過去問。

“證物櫃的鎖是被專業工具撬開的,沒有留下指紋,隻在櫃角發現了一點深藍色的纖維,像是某種布料上的。”王科長站起身,遞給林野一個證物袋,“原始卷宗不見了,就是你一直盯著的那個‘0713’號。”

林野看著證物袋裏的深藍色纖維,突然想起七拐巷那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她的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麵深藍色的裏子。

“小李,你確定淩晨五點隻離開五分鍾?”老張蹲在小李麵前,聲音盡量放緩,“有沒有看到什麽人進實驗室?”

小李搖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我當時急著去洗手間,沒注意。回來的時候好像聽到實驗室裏有動靜,但我以為是老鼠,就沒敢多看……”

林野走到被調包的筆記本前,拿起它翻了幾頁。仿造得確實逼真,紙張的泛黃程度、字跡的模仿都下了功夫,但仔細看能發現,墨跡的暈染方式和原版不同——原版是自然受潮,而這個本子上的水漬更像是人為潑上去的。最關鍵的是,最後一頁那個圓圈套“7”的符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王科,查一下這個仿造筆記本的紙張來源。”林野把本子放回證物袋,“還有,查七拐巷那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她可能叫……”他突然想起什麽,“周明遠的母親,好像還活著,當年住在七拐巷。”

老張猛地抬頭:“你是說,那個老太太是周明遠的母親?”

“不確定,但卷宗裏提過一句,周母獨居在七拐巷,周明遠遇害後,她大病一場,後來就沒人見過了。”林野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如果她還活著,一定知道些什麽。”

就在這時,林野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聽筒裏沒有聲音,隻有一陣輕微的呼吸聲,像有人在耳邊喘氣。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低聲問:“誰?”

對方沉默了幾秒,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別找了……他回來了……”

“你是誰?”林野握緊手機,“你說誰回來了?”

“夜鴉……”老人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從書裏爬出來了……要把我們都帶走……”

電話突然被結束通話了。林野回撥過去,隻聽到“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的提示音。

“夜鴉?”老張皺起眉,“那是周明遠的筆名。”

“她是周明遠的母親。”林野肯定地說,“她知道‘夜鴉’是誰,也知道誰回來了。”他轉身往外走,“去七拐巷,現在就去。”

再次回到七拐巷時,已經是下午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巷子裏的早餐攤早已收攤,隻剩下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林野和老張,都警惕地收住了話頭。

“請問,穿藍布衫的老太太住在哪?”林野走到一個搖著蒲扇的老爺子麵前問。

老爺子眯起眼睛打量著他們,過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說:“你說周老太啊?前兒還看見她在巷口掃地呢,今天沒出來。就住那扇紅門裏。”他指了指巷子深處一扇斑駁的紅木門。

林野和老張對視一眼,快步走了過去。紅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院子裏種著幾棵石榴樹,葉子蔫蔫的,地上落著不少枯葉,像是很久沒人打理了。

“有人嗎?”林野喊了一聲,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們走進正屋,屋裏光線很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麵而來。桌上放著一個沒洗的搪瓷碗,碗裏還剩著褐色的藥渣,旁邊散落著幾張紙,上麵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仔細一看,都是“夜鴉”兩個字。

裏屋的門簾動了一下,林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慢慢走過去,猛地掀開簾子。

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太,正是他們在七拐巷見過的那個穿藍布衫的老人。她閉著眼睛,臉色蠟黃,呼吸微弱,嘴裏不停地唸叨著:“別找了……他回來了……鋼筆……地窖……”

“周老太?”林野輕聲叫她。

老太太猛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林野,突然掙紮著要坐起來,手指著牆角的一個木箱:“在……在裏麵……他的秘密……都在裏麵……”

老張立刻走過去,開啟木箱。裏麵放著一摞舊書,都是周明遠的作品,最底下壓著一個黑色的鐵皮盒子。老張開啟盒子,裏麵是一遝照片,還有一封信。

照片上都是年輕時的周明遠,和一個長得幾乎和他一模一樣的男人。兩人穿著同樣的衣服,站在同一個位置,連表情都一模一樣,很難分辨誰是誰。

“這是……”老張愣住了。

“周明遠有個雙胞胎弟弟。”林野拿起照片,手指劃過那個陌生男人的臉,“卷宗裏沒寫,是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展開那封信,信紙已經泛黃發脆,字跡和周明遠的很像,但筆鋒更淩厲些。

“哥,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搶走了你的名字,你的人生,甚至你的……蘇晴。但我沒辦法,爸媽從小就隻喜歡你,他們說我是多餘的,把我送到鄉下,讓我像個影子一樣活著。你成了著名作家,我卻隻能在暗處看著你,模仿你,連寫字都要學你的筆跡。

“我以為我可以永遠這樣下去,直到我發現你在寫《回聲》。你把我們的事寫進了小說,你讓‘夜鴉’殺死了那個影子弟弟,你想徹底抹去我的存在。哥,你太狠了。

“那個叫李偉的警察發現了我們的秘密,他查到我不是你,查到我當年頂替你去鄉下的事。他要揭穿我,我隻能……對不起,哥,我把他藏在了地窖裏,就像你小說裏寫的那樣。

“現在他們都在找我,包括張磊。他知道得太多了,我不能讓他毀了這一切。哥,我用你的身份活了這麽久,也該還給你了。水泥廠的那個‘你’,其實是我。真正的你,在哪裏?隻有我知道。

“最後,替我告訴媽,我對不起她,但我不後悔。

——莫種”

林野拿著信紙的手在顫抖。莫種!果然是他!死在水泥廠的不是周明遠,而是他的雙胞胎弟弟莫種!真正的周明遠還活著?

“鋼筆……地窖……”床上的周老太突然又唸叨起來,手指指向窗外,“第七級台階……鋼筆……”

林野猛地想起錄音筆裏李偉最後說的話:“他不是周明遠……他是……莫……”他當時沒說完,但現在看來,他想說的就是“莫種”。

“老張,去水泥廠的地窖,第七級台階!”林野把信塞給老張,“快!”

兩人衝出紅木門,剛跑到巷口,就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來,停在他們麵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王科長。

“老林,老張,你們快回來!”王科長的臉色慘白,“我們在證物櫃的夾層裏發現了一樣東西,可能和張磊有關!”

林野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錶:“我們先去水泥廠,馬上回來。”

“不行!”王科長突然拔高聲音,眼神變得有些詭異,“這東西很重要,必須現在看!”他推開車門,“上車,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林野看著王科長緊繃的臉,突然覺得不對勁。技術科發現東西,為什麽要帶他們去別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在王科長的左手食指上——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和鋼筆上的指紋缺口,一模一樣!

“王科長,”林野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的手指怎麽了?”

王科長的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地把手縮回去:“沒……沒什麽,小時候被狗咬的。”

“是嗎?”林野冷笑一聲,“十二年前,周明遠案現場的鋼筆上,有個帶缺口的左手食指印,和你的疤痕很像。還有,調包筆記本、偷走卷宗,是不是你幹的?”

王科長的身體僵住了,過了幾秒,他突然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麵目猙獰地撲向林野:“既然你知道了,就去死吧!”

老張反應極快,一把推開林野,自己卻被匕首劃到了胳膊,鮮血立刻湧了出來。林野趁機奪過王科長手裏的匕首,將他按在地上。

“說!周明遠在哪?張磊是不是被你殺了?”林野低吼道。

王科長掙紮著,嘴裏發出嗬嗬的怪聲:“他回來了……夜鴉回來了……你們都跑不掉……”

就在這時,巷子裏傳來警笛聲,是老張剛才偷偷按下了手機的緊急呼叫鍵。幾個警察衝過來,將王科長製服帶走了。

“你怎麽樣?”林野扶住流血的老張。

“沒事,小傷。”老張捂著胳膊,臉色蒼白,“王科長怎麽會……”

“他是‘第七回聲’的人。”林野看著王科長被押走的背影,“那個組織,不僅有莫種,還有王科長,可能還有更多人。”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鐵皮盒子,“我們還是得去水泥廠。”

再次來到水泥廠的地窖時,天色已經暗了。林野和老張拿著手電筒,仔細檢查第七級台階。這一次,他們在台階側麵發現了一個細小的凹槽,裏麵嵌著一支鋼筆——正是那支刻著“夜鴉”的鋼筆,筆尖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幹涸的血。

林野拿起鋼筆,發現筆帽裏藏著一張小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真正的回聲,在鏡子裏。”

鏡子裏?林野突然想起周明遠的小說《鏡中罪》,裏麵的凶手能通過鏡子殺人,而小說的結局,主角在自己的鏡子裏看到了凶手的臉——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好!”林野突然反應過來,“周明遠的母親!”

兩人立刻往七拐巷趕,當他們衝進周老太的家時,隻看到床上空無一人,窗戶大開著,晚風卷著窗簾亂晃,桌上的搪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牆角的木箱被開啟了,裏麵的照片和信都不見了,隻有一麵破碎的鏡子,鏡片上沾著幾滴鮮血,映出林野和老張驚慌的臉。

鏡子的碎片裏,彷彿有無數個“夜鴉”在冷笑。林野知道,這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真正的周明遠在哪裏?張磊還活著嗎?“第七回聲”的下一個目標是誰?

他握緊手裏的鋼筆,筆尖冰涼。地窖裏的錄音筆、鐵皮盒裏的信、王科長的反常、周老太的失蹤……所有的線索都像一條條毒蛇,纏繞著他,將他拖向更深的黑暗。而那個圓圈套“7”的符號,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前方等著他。

夜幕徹底降臨,七拐巷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裏,彷彿有無數個影子在晃動。林野抬頭望去,巷口的紅木門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張正在開合的嘴,無聲地訴說著被掩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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