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子熙的手段
“殿……殿下饒命……”那活口嗓音嘶啞得成了一片破碎的瓦礫,“小的……小的真的隻是拿錢辦事……”
“拿誰的錢?”
霍鋒走上前,猛地攥住那人的頭發,迫使他抬起頭來。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貌,隻有一雙驚恐到極致的眼睛在火光下劇烈顫動。
“是……是六殿下……”那人終於崩潰了,哭號著喊道,“是六殿下派人聯係的我們,說隻要……隻要殺了雲家小姐,賞銀千兩……還要,還要做成奸殺的假象,務必讓雲小姐……名聲掃地……”
“砰!”
容子熙手中的茶杯瞬間化作齏粉,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流下,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眼底的暴戾殺意如海嘯般傾瀉而出。
“容朝陽。”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嗓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獄深處迴蕩,“找死。”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氣場,震得四周的鐵鏈嘩啦直響。
“霍鋒,點齊府兵,隨我去六皇子府。”
容子熙的步履極快,每一步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他無法想象,如果昨晚他晚去一刻鍾,那個倔強得讓人心疼的女子,會遭遇怎樣的人間地獄。容朝陽不僅想要她的命,還想要踐踏她最後的尊嚴。
這已經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站住。”
一道清冷如雪的聲音從地牢入口處傳來。
雲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台階上,她今日換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巴掌大的小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唯獨那雙眼睛,明亮得驚人,深處藏著萬頃幽壑。
容子熙的腳步生生頓住。他看著她,眼裏的暴戾竟在一瞬間軟化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心疼。
“落兒,你怎麽來了?這裏髒。”
“不髒,人心才髒。”雲落緩步走下台階,她並沒有看向那個慘不忍睹的活口,而是直直地望進容子熙的眼睛,“殿下現在去六皇子府,打算如何?當眾殺了他?”
“他該死。”容子熙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狠絕。
“他是皇子,是陛下的親兒子。你若現在帶兵衝過去,便是謀逆,是給安家和貴妃送上現成的斷頭台。”雲落走到他麵前,伸出那隻還纏著白紗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手心冰涼,卻像是一場甘霖,瞬間平息了容子熙心頭的怒火。
“容朝陽的命,我要親自取。”雲落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我要看著他從雲端跌入泥濘,看著他失去他最在意的權勢、名聲和地位,最後在絕望中痛苦死去。殿下,現在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容子熙看著眼前的少女。她明明那麽柔弱,卻像是一株在廢墟中開出的罌粟,帶著一股致命的殘忍美感。
他沉默了良久,終於緩緩握住她的手,將那抹冰涼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好,聽你的。但你記住,若你不想髒了手,我隨時可以為你化身厲鬼。”
雲落微微勾唇,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她轉過身,看向那個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活口。
“霍鋒,既然他招了,就送他上路吧。留著他的項上人頭,我有大用。”
離開地牢時,外麵已經是晨光熹微。
雲落坐在迴雲府的馬車上,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那句“名聲掃地”。容朝陽啊容朝陽,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卑劣。
剛迴到落霞院,青蓮便急匆匆地迎了出來,手裏攥著一張撒金的紅帖。
“小姐,您可算迴來了!安府那邊送了帖子,說是安小姐請您過府敘舊。”青蓮壓低聲音,“說是安夫人這幾日用了您開的方子,身子大好,想當麵謝您。”
安府?
雲落接過帖子,指尖在“安”字上輕輕摩挲。安懷比,這個在前世親手將她推向深淵的幫兇,這個表麵上儒雅隨和、實則心狠手辣的戶部尚書。
她正愁找不到機會接近安家,沒想到,魚兒這麽快就自己吐泡泡了。
“青蓮,替我梳妝。既然安夫人盛情相邀,我這個做‘貴人’的,自然不能缺席。”
雲落選了一件水綠色的湖緞長裙,外披一件月白色的輕紗蟬翼衫,墨發隻用一隻簡單的白玉簪挽起,清新脫俗,卻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感。
安府花園。
時值仲春,安府的牡丹開得正盛,紅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若霞,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富貴逼人。
安若素穿著一身粉紅色的百水裙,正等在影壁後,瞧見雲落,眼睛一亮,趕忙迎了上來。
“雲姐姐!你可算來了!”安若素親昵地拉住雲落的手,臉上的笑容純粹得不帶一絲雜質,“那日一別,我心裏總記掛著你。我娘用了你的藥,昨兒個都能下地走動了,她老人家一直唸叨著要見見救命恩人呢。”
雲落看著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心中微微歎息。在安家這樣一個藏汙納垢的地方,竟能養出這樣一朵純淨的白蓮花,真是不知該說安懷比護得好,還是說安若素命好。
“安妹妹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雲落淡淡笑著,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安府的防衛比她想象中要嚴密得多,迴廊轉角處,隱約可見目光精悍的護院。
“雲姐姐,你知道嗎?這幾日父親他總是心神不寧的。”安若素一邊領著她往後苑走,一邊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語氣裏帶著一絲擔憂,“昨晚書房裏還傳來了砸東西的聲音,聽說是六殿下那邊出了什麽事……雲姐姐,你說,是不是要變天了?”
雲落的心猛地一跳。變天?何止是要變天,這京城的風雨,才剛剛開始刮。
“妹妹多慮了,安大人位高權重,許是朝中事務繁忙。”雲落隨口敷衍,目光卻鎖定在了迴廊盡頭。
在那裏,一個中年男子正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袍,麵容清臒,蓄著短須,看起來頗有幾分儒雅之氣。若不是雲落見過他前世猙獰的嘴臉,恐怕也會被這副皮囊所欺騙。
戶部尚書,安懷比。
安懷比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當他的目光落在雲落臉上時,那雙沉穩的眼睛裏,明顯閃過一絲深沉的波動,腳步甚至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父親。”安若素盈盈一拜,“雲小姐來了。”
雲落微垂眼簾,行了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福禮,聲音平靜無波:“民女雲落,見過安大人。”
安懷比盯著雲落,看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他那張略顯僵硬的臉上,緩緩擠出一絲生澀的笑容。
“雲姑娘免禮。早聽素兒提起,雲姑娘醫術通神,救了內子性命,安某一直想當麵致謝。”
“醫者仁心,安大人嚴重了。”雲落抬起頭,不卑不亢地對上他的視線。
近距離觀察,她發現安懷比的眼下有淡淡青黑,指尖在袖口處不安地摩挲著,這確實是心神不寧的表現。看來昨晚破廟全軍覆沒的訊息,已經讓他成了驚弓之鳥。
安懷比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變得有些迫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栗。
“雲姑娘……安某冒昧問一句,令堂……可是姓溫?”
聽到“溫”這個字,雲落的心底驟然掀起驚天巨浪。
那是她母親的姓。
溫楣,曾經京城第一才女,卻在雲府那個深宅大院裏鬱鬱而終。前世她一直以為母親是病死的,可後來才知道,那背後藏著多麽肮髒的交易。
而安懷比此時的反應,太反常了。
驚恐、懷念、愧疚、甚至還有一絲……貪婪?
雲落心中冷笑,麵上卻絲毫不顯。她甚至故意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輕聲答道:
“正是。家母溫楣。安大人……認識家母?”
“溫楣……”安懷比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身子猛地晃了晃。他那張原本還算鎮定的臉,在這一刻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嗓子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半晌發不出聲音。
“父親?您怎麽了?”安若素察覺到異樣,擔憂地扶住他的手臂。
安懷比猛地迴過神來,他像是被蟄了一樣推開安若素,眼神躲閃,甚至不敢再看雲落一眼。
“沒……沒什麽。隻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他強作鎮定,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安某朝中還有急事,就不陪雲姑娘了。素兒,好好款待客人。”
說完,他竟顧不得禮數,幾乎是落荒而逃。
雲落看著他踉蹌的背影,眼底的一抹寒芒徹底綻放。
他在害怕。
不僅僅是因為昨晚的殺手,更是因為“溫楣”這個名字。
他心虛了。
母親的死,當年的真相,這個安懷比絕對是一個關鍵的突破口!
“雲姐姐,你別見怪,父親他最近真的不太對勁。”安若素一臉尷尬。
“無礙。”雲落微微一笑,彷彿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帶我去見見夫人吧,我再為她診個脈,看看藥方是否需要微調。”
安夫人的院子裏檀香嫋嫋,雲落細心地診了脈,又開了幾副溫補的方子。安夫人拉著她的手,千恩萬謝,甚至還賞了不少名貴的藥材。
臨走時,安若素親自送雲落到安府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