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的陷害
陸氏哭得肝腸寸斷,實則每一句話都在往雲落頭上扣黑鍋。
“不僅如此。”一旁的安懷比也陰惻惻地開口,“雲相,我聽聞有人在那破廟附近看到了三殿下的車馬。雲姑娘若真是被三殿下帶走,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夜,怕是……”
雲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混賬!那個逆女,簡直丟盡了我雲家的臉麵!傳我令下,若她迴來,直接關進祠堂,由家法伺候!”
“爹爹要對誰動家法?”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眾人齊刷刷迴頭,隻見雲落步履蹣跚地走進來,臉色慘白,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看起來狼狽不堪。
“你……你還有臉迴來!”雲集怒不可遏,指著她的鼻子罵道,“昨晚你去哪兒了?說!是不是跟三皇子苟且去了?”
雲落看著這個名義上的父親,心中最後一絲溫情也徹底熄滅。
她忽然跌坐在地,眼淚奪眶而出,聲音淒婉:“父親……女兒昨晚遭人綁架,險些命喪荒野。若非三殿下及時趕到,女兒現在隻怕已經是一具冷屍了。陸姨娘不關心女兒的安危,卻在這裏字字句句毀我清白,難道,這綁匪竟是姨娘派來的不成?”
“你胡說八道什麽!”陸氏尖叫道,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明明是你自己不安分……”
“我是不是胡說,陸姨娘看看這個便知。”
雲落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一物。
卻不是那張血書,而是一塊滿是血跡的布料,上麵赫然繡著安府的標識。
安懷比的臉色驟然僵住。
雲落低著頭,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魚兒,咬鉤了。
“父親,既然安大人也在,正好請安大人認認,這可是安府暗衛的衣料?為何會出現在綁架女兒的兇徒身上?”
院子裏瞬間安靜得可怕。
雲落抬起頭,雖然滿臉淚痕,眼神卻像毒蛇一樣死死盯著安懷比。
真正的反擊,現在才開始。
然而,就在這個僵持的瞬間,一名小廝匆匆跑進來,神色慌張地在雲集耳邊低語了幾句。
雲集的臉色由紅變白,最後變成了死灰。
他猛地看向雲落,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
“落兒,你……你到底在破廟裏見到了誰?”
雲落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一絲迷茫:“除了三殿下和那些惡徒,女兒還見到了一位戴著麵具的貴人,他臨走前給女兒留了一句話……”
“什麽話?”安懷比急切地問道。
雲落緩緩站起身,走到安懷比麵前,伏在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
“他說,多謝安大人送來的……投名狀。”
安懷比如遭雷擊,整個人委頓在椅上。
而雲落則是轉過頭,望向遠方的皇城。
容朝陽,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不。
這隻是為你準備的喪鍾,敲響的第一下。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指尖輕輕撫過腕上纏繞的新紗布。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那天深夜在破廟裏經曆的死裏逃生。容子熙送來的生肌膏極好,抹在麵板上清清涼涼的,卻壓不住她心底翻湧的燥意。
“小姐,您醒了?”青蓮端著熱水推門進來,眼圈還紅腫著,顯然是昨兒夜裏偷偷哭過。
雲落沒說話,隻是對著銅鏡,看著鏡子裏那張蒼白卻愈發冷豔的臉。她拿起螺子黛,一筆一劃,將那雙原本略顯柔弱的遠山眉,勾勒得微微上挑,帶了幾分淩厲的英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管家略顯侷促的聲音:“大小姐,安府的帖到了。”
雲落手中的黛筆微微一頓。
安府。
這京城裏,能被稱為“安府”的,隻有當朝大理寺卿安懷比的門第。
“拿進來。”雲落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請帖是用上好的流雲箋做的,還帶著淡淡的冷香。安若素的字跡一如其人,輕靈中透著幾分跳脫。帖子上說,她母親安夫人的咳疾因雲落上次開的方子大好,如今正值安府牡丹盛開,想請雲落過府一敘,順便複診。
雲落盯著那張紅得刺眼的請帖,冷笑一聲。
安懷比,你現在一定如坐針氈吧?
那晚破廟裏的暗衛衣料,那句“投名狀”,就像兩顆釘在肉裏的鋼針,拔不出來,卻會隨著呼吸陣陣作痛。他現在派女兒來請,是試探,還是求和?
亦或者,是另一場鴻門宴?
“小姐,這安府……咱們還去嗎?”青蓮有些後怕,畢竟上次出門就險些丟了命。
“去,為什麽不去?”雲落將請帖合上,眼底劃過一抹寒芒,“安懷比想看我的底牌,我也想看看,他那大理寺卿的官袍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爛賬。”
換上一身素雪絹雲形千水裙,雲落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響鈴簪。整個人素淨得像是一株開在雪地裏的梅,清冷逼人,卻讓人不敢直視。
安府的馬車已經在側門等候。
這一路上,雲落都在閉目養神。她在腦海中一遍遍複盤前世的記憶。前世,安懷比是容朝陽最堅實的盟友,這兩人私底下勾結,倒賣軍糧、貪墨官銀,甚至連她父兄的死,都隱隱有安懷比在背後推波助瀾的影子。
馬車緩緩停下。
“雲姐姐!”
還沒下車,就聽到安若素那銀鈴般的嗓音。
雲落睜開眼,斂去眸底的殺機,換上一副溫婉疏離的笑顏。簾子掀開,隻見安若素穿著一身嬌豔的鵝黃齊胸襦裙,正翹首以盼。
“雲姐姐你可算來了,我母親天天唸叨著你,說你是華佗再世呢!”安若素一把拉住雲落的手,親昵地往府裏拽。
安府的花園確實氣派。
此時牡丹開得正盛,魏紫姚黃,層巒疊翠,富貴之氣撲麵而來。可雲落看著這些嬌豔的花,腦子裏浮現的卻是那晚破廟裏滿地的血紅。
在安府下人的眼裏,這位雲大小姐雖然出身將門,卻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貴氣。她走路極穩,裙擺紋絲不動,那種沉靜的氣態,竟比一些世家大族培養出的嫡女還要出眾。
到了涼亭,各色點心已經擺好。
安若素拉著雲落坐下,一邊給她倒茶,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京城最近的趣聞。雲落微笑著聽,偶爾應上一兩句,心思卻全然不在這裏。
她狀似無意地打量著四周。
安府的戒備,似乎比上次來時森嚴了許多。迴廊轉角處,隱約可見目光銳利的護衛在巡邏。
“雲姐姐,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這些點心不合胃口?”安若素突然停下話頭,湊近了些,那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雲落。
“沒有,隻是覺得這花開得太盛,倒叫人有些恍惚了。”雲落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安若素忽然屏退了身邊的丫鬟,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雲姐姐,其實……我也不是隻為了請你賞花。”
雲落挑眉:“哦?”
安若素咬著唇,眼神不安地四處掃視了一圈,才附在雲落耳邊密語:“雲姐姐,我父親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他夜裏經常驚醒,書房的燈一亮就是一通宵。即便是在飯桌上,他也總是魂不守舍的,甚至……甚至還因為一點小事,重罰了跟了他十年的心腹暗衛。”
雲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重罰暗衛?
恐怕是因為那個被容子熙殺掉的七個殺手,以及那個留在她手裏的“投名狀”吧。
“安大人憂心國事,想必是累著了。”雲落淡淡答道。
“不是的!”安若素急了,聲音提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我昨晚路過書房,聽見他在裏麵砸東西,還隱約提到了你的名字……雲姐姐,你知道為什麽嗎?是不是我父親在外麵做了什麽錯事,開罪了你?”
安若素這姑娘雖然單純,卻不傻。她能感覺到家裏那種凝重到窒息的氣氛。
雲落看著她那張滿是擔憂的小臉,心中掠過一絲複雜。安若素是無辜的,可在這個你死我活的權力場上,沒人能真正獨善其身。
“若素,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雲落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幽遠。
“可是我怕……”
“雲姑娘大駕光臨,安某有失遠迎,真是失敬,失敬啊。”
一道略顯蒼老卻透著陰鷙的聲音突然從迴廊轉角處傳來。
雲落抬頭,隻見安懷比背著手走過來。
不過幾日未見,這位大理寺卿看起來老了十歲。眼眶深陷,眼底滿是青黑的淤青,哪怕穿著整齊的官服,也掩蓋不住那一身頹廢和驚懼交織的氣息。
他看見雲落的一瞬間,瞳孔驟然緊縮。
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心虛,哪怕是幾十年的官場曆練也遮掩不住。
“父親。”安若素趕緊起身行禮。
雲落也站了起來,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禮:“見過安大人。”
安懷比盯著雲落。
他的目光像是一條毒蛇,在雲落的臉上、身上肆無忌憚地遊走,試圖尋找出一絲破綻。
可雲落太穩了。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嘴角甚至還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彷彿那天深夜在破廟裏那個殺氣騰騰、滿臉是血的女人,隻是安懷比的一場噩夢。
“聽若素說,雲姑娘醫術了得,救了內子一命。”安懷比在亭子裏坐下,隨手揮開女兒,示意她先離開,“若素,你去園子裏看看你母親,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請教雲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