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我。”
李程俊站在訓練場中央,雙手插在口袋裏,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樸正秀看著他,眉頭緊皺。
“什麽?”
“攻擊我。”李程俊重複了一遍,“不要留手,直接殺死我。”
樸正秀的拳頭握緊了。
新綠勇士站在一邊裏,表情凝重。雪乃靠在牆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你確定?”
“非常確定。”
樸正秀不再猶豫。
他動了。
右拳直衝李程俊麵門。
李程俊微微側身,拳頭擦著他的臉頰掠過。
樸正秀沒有停,左拳橫掃。
李程俊後退半步,剛好躲過。
樸正秀的攻擊如暴風驟雨般傾瀉,每一招都足以致命,每一擊都全力以赴。
李程俊隻是躲。
他像一片羽毛,在狂風中飄搖,卻始終不被擊中。
樸正秀的呼吸開始急促。
兩百次。
他的動作開始變慢
三百次。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
五百次。
他的腿開始發軟。
八百次。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
一千次。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李程俊站在他麵前,氣定神閑,連呼吸都沒有亂。
“在你的眼裏,”他的聲音平靜,“這是第一次。”
樸正秀抬起頭,看著他。
“可是在我眼裏,你已經殺死我幾千多次了。”
“所以,請你不要有怨言。”
李程俊站起身,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本。
“現在,我來總結一下你的問題。”
他翻開本子,認真地念道:
“除了上半身在攻擊時會不自覺往前,和靈活度不夠。”
李程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除了這兩點,大體上沒問題。”
他合上本子。
“細節我就不贅述了,我會整理成檔案發給你。”
李程俊走到雪乃麵前。
雪乃依舊靠在牆上,麵無表情。
輪到我了?
不妙。
非常不妙。
李程俊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的體術,慘不忍睹。”
雪乃的眼皮跳了一下。
“哪怕在地下城開了敘事裝甲,力量有了極大的提高,”李程俊繼續說,“也不過是胡亂揮拳而已。”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太過依賴現實覆寫了。”
雪乃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沒有裝甲的時候,你的身體素質就是普通少女的水平。”李程俊收回手指,“差勁。”
雪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但她還是沒說話。
“回去之後,把你的能力詳細介紹寫給我。”李程俊說,“越詳細越好。”
雪乃終於開口了。
“為什麽?”
“因為你的體術太差,我不得不給你另外製定戰術。”李程俊看著她,“相同的訓練方式,對你沒用。”
他頓了頓。
“現在,試試看。”
雪乃愣了一下。
“什麽?”
“攻擊我。”李程俊說,“不用覆寫。”
雪乃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動了。
她衝向李程俊,一拳揮出。
李程俊側身躲過。
雪乃的攻擊全部落空。
她停下動作,喘著氣,看著那個依舊站在原地的人。
李程俊看著她,表情平靜。
“零次。”
雪乃的拳頭握緊了。
“你讓我回歸了零次。”李程俊說,“也就是說,哪怕不用回歸,我也可以躲過你所有的攻擊。”
雪乃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這個人,是怪物嗎?
腦海裏,夢辭的聲音突然響起。
“喲,被打擊到了?”
雪乃沒有回答。
“要不要我把書之世界的記憶解封一點?”夢辭的聲音帶著一絲誘惑,“或者。”
她頓了頓。
“直接取回冬雪的全部權柄?”
雪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要。
她在心裏說。
想都別想。
夢辭歎了口氣。
“好吧好吧,隨你。”
聲音消失了。
雪乃抬起頭,看向李程俊。
李程俊正在擺弄手裏的一個淡藍色光屏。
“過來看看這個。”他說。
樸正秀和新綠勇士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雪乃也走了過去。
光屏上,是一段視訊。
冰雪覆蓋的廢墟。
一個巨大的骷髏站在中央,頭頂戴著冰雪王冠。
那是冰雪魔王。
對麵,站著一個白發的身影。
寶劍魔王·金閔洙。
畫麵中的金閔洙抬起手。
然後。
冰雪魔王的身上,突然浮現出無數細密的網格。
那些網格覆蓋了他的全身,從頭到腳,密密麻麻。
下一秒。
冰雪魔王碎了。
樸正秀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這是什麽原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為什麽肉眼看不到任何動作,就有如此強大的破壞力?”
李程俊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
樸正秀轉過頭,看著他。
“你說過,會把我培養到殺死金閔洙的。”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質問,“難道是在說空話?”
李程俊沒有生氣。
他隻是看著那段視訊,看著那個碎裂的冰雪魔王。
“我會在修煉完你們之後。”
他的聲音平靜。
“立馬前往對抗寶劍魔王。”
樸正秀愣住了。
“至少砍下他一隻手後,我會喪命。”
李程俊轉過頭,看著他。
“到時候,你們可以看著我的戰鬥。”
他頓了頓。
“解析他的原理。”
他們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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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很安靜。
帳篷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遠處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更遠的地方,海浪輕輕拍打著岸邊。
雪乃躺在睡袋裏,盯著帳篷頂。
但她一點也不無聊。
冬雪。
夢辭白天說的那個名字。
她在書之世界的名字。
書之世界的記憶,明明少了很多,她自己知道這一點。從醒來的那一刻就知道,腦子裏有些地方是空的,像是被誰用橡皮擦掉了一部分。
但奇怪的是,剩下的記憶,又足以構造一個完整的異世界冒險經曆。
完整到可以騙過自己。
在那些記憶裏,她的體術不差。
甚至很強。
和現在這個連李程俊的衣角都摸不到的她,完全是兩個人。
這一切都要感謝
夏雨?
雪乃的思緒頓了一下。
咦?
夏雨是誰?
她皺起眉頭,試圖回憶。
但什麽都想不起來。
那個名字,隻剩下一個名字。
外貌?不記得。
聲音?不記得。
性格?不記得。
就連是男是女,都想不起來。
為什麽感謝她來著?
因為訓練了我嗎?
她繼續想。
什麽都沒有。
是因為訓練太痛苦,我把記憶封存了嗎?
她在心裏問自己。
這個解釋,好像很合理。
但腦海裏,夢辭的聲音突然響起。
“別騙自己啊。”
雪乃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封存記憶與權柄的原因,可不是這個。”
夢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
“夏雨,秋霜,陸仁賈,春霄,春露。”
她一個一個念出那些名字。
“還有我。”
“我們可都記著呢。”
雪乃沉默了。
“你現在的敘事裝甲狀態。”夢辭頓了頓,“有之前的常態強嗎?”
雪乃的手指微微蜷縮。
之前的常態?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
但夢辭的話,讓她隱約意識到。
以前的她,可能不是這樣的。
“你知道……”
“閉嘴。”
雪乃打斷了她。
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就這樣吧。”
“我不會拿回權柄與記憶的。”
她頓了頓。
“想都別想!”
夢辭沒有說話。
但雪乃能感覺到,她在笑。
那種“嗬嗬”兩聲的笑。
意味深長的笑。
雪乃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裏。
她想讓那個聲音消失。
想讓那些問題消失。
想讓自己安靜下來。
但安靜沒有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從心底深處湧上來。
不是痛。
不是悲傷。
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
她的麵色開始變得痛苦。
眉頭緊皺,嘴唇抿緊,呼吸變得急促。
難受。
很難受。
因為悲傷。
因為愧疚。
因為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為什麽?
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我不知道啊。
腦海裏開始閃過一些片段。
模糊的。
看不清的。
記不清的。
聽不清的。
像是一部被撕碎的影片,隻剩下幾幀殘破的畫麵。
但有一個詞,反複出現。
在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語氣,不同的語境裏。
“冬雪。”
“冬雪!”
“冬雪……”
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包圍她,淹沒她,把她拖進某個看不見的深淵。
停下……
她在心裏喊。
停下!
那些聲音沒有停。
快停下!
“停下!!!”
雪乃猛地睜開眼睛。
她坐起來,大口喘著氣。
冷汗浸透了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她抬起手,摸了一把臉。
全是汗。
也全是淚。
她愣住了。
我在哭?
為什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
隻知道那些聲音,那些片段,那些呼喚讓她害怕。
讓她想逃。
她喘著氣,低聲喃喃:
“我是林夕雪乃……”
像是在確認什麽。
“我不是冬雪……”
不對
她頓了頓。
“我是冬雪?”
“我不是林夕雪乃?”
也不對。
她的腦子越來越亂。
“我是林夕雪乃……”
“不對,我是冬雪……”
“不,我就是林夕雪乃……”
“我纔不是什麽冬雪……”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最後隻剩下一句:
“我……到底是誰?”
帳篷裏很安靜。
隻有她自己的喘息聲。
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響起了。
“你是林夕雪乃。”
夢辭的聲音很平靜。
“你也是冬雪。”
雪乃的手握緊了睡袋。
“我纔不是呢……”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脆弱,“快走開……”
夢辭沒有再說話。
但雪乃能感覺到,她還在那裏。
在腦子裏某個角落,靜靜地看著她。
像在看一個鬧別扭的孩子。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帳篷外傳來聲音。
雪乃的耳朵動了動。
是說話聲。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仔細聽。
是新綠勇士的聲音。
還有回歸勇士。
“新綠勇士?”
回歸勇士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意外。
“你怎麽過來了?測試這麽快就結束了?”
新綠勇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腳步聲靠近,然後停下。
“我們之前是同伴吧。”
沉默。
幾秒鍾的沉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回歸勇士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無奈。
“哈哈……對了,你和李嘉嵐一樣,心思縝密。”
他頓了頓。
“回歸的次數太多,我差點就忘了。”
“沒錯,我們以前是同伴。”
新綠勇士沒有笑。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是因為無法承受你的能力,所以才會出於負罪感,才會一心尋死吧。”
帳篷裏,雪乃的呼吸停了一拍。
“變成不停回歸的迴圈了吧。”
新綠勇士繼續說。
“你是為了阻斷這個,才把金閔洙打造成魔王的吧。”
回歸勇士沒有回答。
“金閔洙原來也是我們的同伴嗎?”
沉默。
更深的沉默。
帳篷外,月光灑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雪乃差點忍不住掀開帳篷走出去。
但她忍住了。
隻是繼續聽。
終於,回歸勇士開口了。
“不要再靠近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冰麵。
“我們是同伴的世界線,已經在偏離軌道後消失了。”
“你是勇士,而我是反派。”
“你們必須把墮落成魔王的金閔洙,還有教唆這一切的回歸勇士幹掉。”
“成為英雄。”
新綠勇士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這也太可憐了吧。”
又是一陣沉默。
雪乃能想象到,回歸勇士一定在看著她。
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真的無法忽略你的善心的影響力。”
回歸勇士的聲音裏,有一絲雪乃從未聽過的情緒。
然後腳步聲響起。
他要走了。
但腳步停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同情我。”
他的聲音傳來。
“就在我死去後,把這個筆記交給鄭曉敏吧。”
腳步聲漸漸遠去。
帳篷外,恢複安靜。
過了很久,新綠勇士的腳步聲也離開了。
雪乃躺在睡袋裏,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
是回歸勇士的話?
還是新綠勇士的話?
“聽到了嗎?”
夢辭的聲音又響起了。
“比你可憐的大有人在。”
雪乃沒有回答。
“為什麽你要逃避這一切?”
夢辭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認真。
雪乃的嘴唇動了動。
“閉嘴。”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夢辭沒有說話。
雪乃把自己縮成一團,埋進睡袋裏。
她想要想起白天看見金閔洙時的恐懼。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現在,她寧願去想那個。
寧願被恐懼淹沒。
也不願意去想過去。
她不想再想起來了。
但那些片段,還在腦海裏閃回。
看不清的。
記不清的。
聽不清的。
隻有那個名字,一遍一遍地回響。
冬雪。
冬雪。
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