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雪乃依舊躺在床上。
她已經五天沒有吃東西了。鄭曉敏端來的粥，她一口沒動，水果，她看都不看，她說的那些話，她左耳進右耳出。
但奇怪的是，她沒有死。
也沒有消瘦。
甚至沒有任何營養不良的跡象。
她就這麽躺著，看著天花板，像一尊活著的雕塑。
鄭曉敏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今天的粥，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焦急變成了麻木。
沒有回應。
鄭曉敏歎了口氣，把粥放在桌上。
她已經習慣了。
這五天來，雪乃就像完全封閉了自己。不說話，不吃東西，不動彈，隻是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偶爾閉上眼睛睡一會兒，醒來繼續看。
鄭曉敏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也許什麽都沒想。
也許想了很多。
但她什麽都問不出來。
就在這時，雪乃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緩慢的、機械的眨動。
是驚了一下的那種眨。
鄭曉敏愣住了。
“雪乃？”
雪乃沒有理她。
但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像是在說什麽。
又像是在罵什麽。
——
雪乃的腦海裏。
一個聲音突然炸響。
“幾天不見，你怎麽這麽拉了。！”
雪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個聲音繼續說，帶著誇張的調侃：
“不是吧不是吧？看來沒有我，你是真不行啊？”
雪乃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夢辭。
書之女神。
從她被召喚到書之世界的第一天起，這個聲音就一直住在她腦子裏。
廢話超級多。
戰鬥的時候從來不出手，打完了一定會跳出來說“快感謝我，沒有我這場戰鬥早就輸了”。
明明什麽都沒幹，卻總是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雪乃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副不愛說話、沒有表情的樣子。
有一半原因，是為了懶得理會這個吵死人的女神。
現在，她又來了。
“喂喂喂，雪乃？小雪乃？雪乃醬？理我一下嘛~”夢辭的聲音在腦海裏回蕩，“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就這麽對我？”
雪乃沒有回應。
“哎呀，別這樣嘛~我知道你受了打擊，但也不能一直躺著啊。”夢辭的聲音變得正經了一點，“不就是被那個寶劍勇士打了一頓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雪乃依舊沒有回應。
“我跟你說，我以前見過比你慘多了的，有一個家夥，被魔王砍了七次，每次複活繼續砍，最後硬是把魔王砍死了。你這才一次，算什麽？”
雪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能不能閉嘴？
她在心裏說。
“喲，你終於理我了！”夢辭的聲音瞬間興奮起來，“雖然是在罵我，但也是理我了！”
雪乃：
……
我什麽都沒說。
“你心裏說了！”夢辭理直氣壯，“我住在你腦子裏，你想什麽我都知道！”
雪乃：
那你還問？
“因為無聊嘛~”夢辭笑嘻嘻的，“你五天不說話，我也憋了五天，快憋死了。”
雪乃沉默。
你可以走。
“我不走！”夢辭耍賴，“你什麽時候振作起來，我就什麽時候走！”
雪乃：那我永遠不振作。
“那我就永遠不走！”夢辭得意洋洋，“反正我無所謂，我在你腦子裏住了五年了，再住五十年也沒問題~”
雪乃的拳頭在被子裏握緊了。
你到底想怎樣？
“很簡單啊，”夢辭的聲音突然變得認真，“振作起來。”
“不要再躺著了。”
“不要再害怕了。”
“那個寶劍勇士，不就是個被世界拋棄的可憐蟲嗎？有什麽好怕的？”
雪乃的腦海裏閃過金閔洙的臉。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隻手。
她的身體又開始微微顫抖。
“喂喂喂，別抖啊！”夢辭急了，“我跟你說，你現在抖，他也不知道，他又不在你麵前！你抖給誰看啊？”
雪乃的顫抖停了一下。
“就是嘛~”夢辭繼續說，“你怕他，他又不知道，白怕。”
雪乃：
……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當然有道理！”夢辭得意起來，“我可是女神！女神的道理能沒道理嗎？”
雪乃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在心裏問：
你到底怎麽才能離開？
“我說了呀，”夢辭的聲音輕快，“你振作起來，我就離開。”
雪乃：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雪乃：
你確定？
“我確定！”
雪乃：
你發誓？
“我發誓！以書之女神的名義發誓！”
雪乃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坐了起來。
鄭曉敏正在旁邊發呆，突然看見雪乃坐起來，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雪、雪乃？！”
雪乃轉過頭，看著她。
那張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但那雙眼睛，不再是空的。
“曉敏。”她說。
鄭曉敏愣住了。
“我……我想開了。”
鄭曉敏張大了嘴巴。
“我要重新振作起來。”
“真的嗎？！你真的——”
“嗯。”
雪乃點了點頭。
然後她看向窗外，看著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腦海裏，夢辭的聲音正在漸漸遠去。
“好啦，我走了~”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捨，“好不容易見一麵，這麽急著趕我走……至於嗎？”
雪乃沒有回答。
“行吧行吧，你好好活著，別死了啊。”夢辭的聲音越來越弱，“下次有危險我再來，雖然我幫不上什麽忙~”
“拜拜啦，小雪乃~”
聲音消失了。
腦海裏，終於安靜了。
雪乃輕輕撥出一口氣。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鄭曉敏。
“有吃的嗎？”
鄭曉敏拚命點頭。
“有！有！我馬上給你端！”
她衝出去，差點被門檻絆倒。
雪乃看著她狼狽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後恢複正常。
---
世界另一邊。
某個廢棄的資料中心深處，一台電腦螢幕亮著幽幽的光。
李程俊坐在螢幕前，目不轉睛地盯著上麵滾動的資訊。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
那雙眼睛裏，倒映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文字和影象——
【凍結勇士·爾班·布什基 擊敗 寶劍勇士·金閔洙（暫時冰封）】
【前任信仰勇士·聖德米安·阿爾卡迪斯 封印 現任信仰勇士】
【前任改造勇士·瑪麗·史蒂芬 犧牲 同歸於盡 鐵腕勇士（被困太空）】
【現任改造勇士·李嘉嵐 已死亡】
【魔法勇士·馬依琳 確認叛變 攜槍之勇士·樸正秀 撤離】
李程俊看著這些資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些老家夥……還是比想象中厲害得多啊。”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連最厲害的兩枚棋子都被幹掉了。”
信仰勇士，被封印。
改造勇士，被殺死。
那個四肢發達的鐵腕勇士，被炸進太空，現在估計正在某個軌道上飄著，下不來也死不了，成了最尷尬的存在。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把左輪手槍。
銀色的槍身，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
要不要重來一遍？
他把槍拔出來，放在桌上。
三十多萬次輪回裏，他無數次做過這個動作。遇到不順的劇情，就回歸。遇到意外的變數，就回歸。遇到無法掌控的局麵，就回歸。
重啟是最簡單的。
隻要扣動扳機，一切就能重來。
他的手指放在扳機上。
然後他把槍放下了。
因為他看見螢幕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監控畫麵。
那是金閔洙的戰場。
冰龜裏，那個白發的身影依舊被封在冰中，一動不動。但冰雕旁邊，多了幾個人。
那幾個異世界的戰友。
那個聖女。
那些騎士。
李程俊看著那個畫麵，嘴角緩緩彎起。
那不是他平時那種禮貌的微笑。
而是一種……
病態的笑容。
“既然閔洙的朋友們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看到結尾，是不是太失禮了？”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那種光，不像正常人該有的光。
“好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像一個坐在觀眾席上的觀眾。
“開始吧，金閔洙。”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個冰封的身影上。
“讓我看看——”
“我們的故事。”
他的笑容更深了。
“和那些隻會耍幼稚把戲的劇情。”
“不是一個等級的。”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窗外，夜色正濃。
李程俊隻是坐在那裏。
看著。
等著。
像一個真正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