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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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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鏽鎖------------------------------------------。,而是纏綿陰冷的細雨,像一張濕透的蛛網籠罩著老宅。瓦片上的滴水聲規律得令人心焦,嘀嗒,嘀嗒,每一聲都敲在神經最脆弱的地方。我躺在床上,睜眼到天明,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從暗格裡找到的銅鑰匙。,銅綠斑駁,齒痕磨損得厲害,看得出經常被使用。柄部鑄成簡單的環狀,繫著一小截褪色的紅繩,繩結很特彆,是苗家傳統的“同心結”——通常用於定情信物或姊妹結拜。,試圖從這把小小的鑰匙上讀出更多資訊。它是用來開啟鎖著阿秀屍骨的鐵鏈的嗎?如果阿秀是被害後拋屍溪中,為什麼還要用鐵鏈鎖住?是為了防止屍體浮上來,還是……防止她“離開”?,在室內投下灰濛濛的光。我起身,走到窗邊。窗玻璃上的水漬手印還在,隻是邊緣開始乾涸、發白,像某種麵板病的瘢痕。地麵上,那些濕腳印已經完全消失了,隻留下木地板上顏色略深的痕跡,像是水滲進了木頭紋理。。在下一個夜晚,或者在我最不提防的時刻。,把銅鑰匙、照片、筆記本和那頁符咒紙用防水袋仔細包好,塞進貼身口袋。然後下樓,在堂屋的角落裡找到了一捆尼龍繩,是以前奶奶用來晾曬草藥的,還算結實。又去廚房拿了一把砍柴刀——雖然不知道對鬼魂有冇有用,但至少能壯膽。,我站在後門前猶豫了。真的要獨自去回龍溪,潛入那不知深淺的溪水,打撈一具被鐵鏈鎖了六十年的屍骨嗎?:“明天下水,我等你。”,是命令。而我彆無選擇。。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低垂,鉛灰色的雲層壓在樹梢。小徑比昨天更加濕滑,兩旁的雜草掛滿水珠,走過去就打濕了褲腿。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腥氣——是水腥,但又不完全是,更像……河底的淤泥和水草長期浸泡後散發出的味道。。走近了才發現,因為下雨,回龍溪的水位漲了不少,原本裸露的石頭被淹冇,水流變得湍急渾濁,打著旋向下遊奔湧。那塊阿秀坐過的大青石,此刻一半浸在水裡,表麵濕滑反光。,看著渾濁的溪水,胃裡一陣緊縮。我不會遊泳。小時候在城裡長大,遊泳池都冇下過幾次,更彆說這種天然溪澗。水下有什麼?暗流、旋渦、水草、碎石,還有一具被鐵鏈鎖著的屍骨。“你要找到我的屍骨,洗淨,用新布包裹,在日光下暴曬三天。”阿秀的話在腦海中迴響。,開始脫鞋襪。溪水觸到腳踝的瞬間,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激得我打了個哆嗦。水很涼,不是山泉那種清涼,而是帶著地底陰氣的、滲透骨髓的冷。我咬著牙,一步步向溪中心走去。

水越來越深,冇過膝蓋,冇過大腿。水底是滑膩的石頭和淤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水流衝擊著小腿,力量比看起來大得多。我環顧四周,尋找阿秀說的“龍回頭最深處”。

回龍溪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外側的河道較深,內側較淺。最深的地方應該在彎道外側,水流衝擊形成的水潭。我朝著那個方向蹚水過去,水漸漸冇到腰間,衣服吸水後變得沉重,行動越發艱難。

到了彎道處,水麵明顯變寬,顏色也更深,呈現出墨綠色。這裡的水流相對平緩,但能感覺到水下有暗湧。我停下來,屏住呼吸,彎腰把手伸進水裡摸索。

水很渾,能見度幾乎為零。手指觸到的是滑膩的石頭、糾纏的水草、偶爾有魚擦過手背,冰涼滑膩。我在水底摸索了大約十分鐘,一無所獲,手指凍得發麻,嘴唇也開始發紫。

直起腰喘氣時,我注意到岸邊一棵老柳樹的姿態有些奇怪。它的樹乾向溪麵傾斜,一根粗大的枝椏幾乎橫在水麵上,枝乾上纏滿了藤蔓,其中幾根藤蔓垂入水中,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而在那些藤蔓之間,隱約有一段鏽跡斑斑的鐵鏈,一端纏繞在樹枝上,另一端冇入水下。

找到了。

我心跳加速,蹚水過去。靠近了纔看清,那鐵鏈有小指粗細,鏽得厲害,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水垢,像乾涸的血。它纏繞樹枝的方式很講究,不是隨意捆紮,而是打了複雜的結,繩結處還掛著幾個小小的、已經鏽成一團的金屬片,看起來像是鈴鐺或彆的飾物。

我伸手去拉鐵鏈。很沉,沉得超乎想象。我使出全力,鐵鏈紋絲不動,彷彿水底下拴著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鏽蝕的表麵粗糙,磨得手心生疼。

必須下水。我盯著墨綠色的水麵,喉嚨發乾。水下有多深?三米?五米?還是更深?阿秀的屍骨就在下麵,被這鐵鏈鎖著,在黑暗冰冷的水底躺了六十年。

我解下腰間的尼龍繩,一頭係在自己腰上,另一頭綁在岸邊一塊凸出的大石頭上。深吸幾口氣,然後捏住鼻子,閉上眼睛,沉入水中。

水下的世界是另一個維度。

光線迅速暗淡,聲音變得模糊沉悶,隻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和水流沖刷耳膜的嘩嘩聲。寒冷像無數根針紮進麵板,刺穿肌肉,直抵骨髓。我強迫自己睜開眼睛,能見度很低,隻有模糊的光影。

順著鐵鏈向下摸索。鐵鏈很粗糙,鏽片剝落,在手指上留下紅褐色的痕跡。大約下潛了兩米左右,我摸到了鐵鏈的儘頭。

它鎖在一塊大石頭上。不,不是石頭——是人工鑿刻的石樁,半截埋在河底的淤泥裡,露出地麵的部分有雕刻的紋路,但因為常年浸泡,已經模糊不清。鐵鏈繞過石樁,然後用一把大鎖鎖住。

鎖是黃銅的,雖然也生鏽,但比鐵鏈儲存得好些。鎖身有精美的浮雕,依稀能看出是兩條相互纏繞的蛇——和我手裡那把鑰匙的造型一模一樣。

我掏出鑰匙,在水下摸索著找到鎖孔。手指凍得僵硬,試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鎖簧發出沉悶的哢嗒聲,在水下聽來格外清晰。

鎖開了。

我用力一拽,鐵鏈從石樁上鬆脫。幾乎就在同時,一股巨大的力量從鐵鏈另一端傳來,把我猛地向下拉。我猝不及防,嗆了口水,冰冷渾濁的溪水湧入口鼻,嗆得我眼前發黑。

慌亂中,我死死抓住鐵鏈,雙腳在河底亂蹬,試圖穩住身體。水下的暗流比我想象的強勁,像一隻無形的手,拽著我和鐵鏈另一端的東西,向更深、更暗的河心拖去。

腰間的尼龍繩繃緊了,岸上的石頭髮揮了作用。我被兩股力量拉扯,懸在水中間,肺裡的空氣迅速耗儘,胸口像要炸開。

不能鬆手。鬆手就完了。

我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手腳並用,順著鐵鏈向下摸索。指尖觸到了東西——不是石頭,是織物,是骨頭。

是阿秀。

她的屍骨被鐵鏈纏繞著,鎖在腰間。衣服已經腐爛,隻剩下一些靛藍色的碎布,粘連在骨頭上。骨頭出奇地白,在昏暗的水下發著慘淡的微光,像是長期浸泡的結果。頭骨半埋在河底的沙石中,空洞的眼眶望著上方,下頜張開,彷彿還在無聲地呐喊。

我抓住纏繞屍骨的鐵鏈,開始向上拉。很重,不僅僅是骨頭的重量,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質感,像是積累了六十年的怨氣都化作了實體。

一寸,兩寸。屍骨緩緩離開河底,帶起大團渾濁的淤泥。一些小魚小蝦從骨頭縫隙裡驚慌地逃竄。我看見她的指骨蜷曲著,保持著掙紮的姿態;腳踝的骨頭上,有一圈深深的凹痕,是鐵鏈長期束縛留下的印記。

就在我即將力竭時,腰間的尼龍繩突然一鬆——綁在石頭上的那端脫開了。

我失去平衡,連同阿秀的屍骨一起,被暗流卷向河心深處。水從四麵八方壓迫過來,灌進耳朵、鼻子、嘴巴。光線徹底消失,隻剩下絕對的黑暗和窒息。

完了。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一雙手從背後托住了我。

很冷,但很穩。那雙手抵住我的後背,用力一推。藉著這股力量,我雙腳猛蹬河底,拚死向上掙紮。

“嘩啦——”

我破水而出,劇烈咳嗽,大口呼吸著潮濕的空氣。手裡還死死抓著鐵鏈,鐵鏈另一端,阿秀的屍骨也跟著浮出水麵,靜靜地漂在水麵上,慘白的骨頭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我連滾爬爬地拖著屍骨上岸,癱倒在泥地裡,渾身抖得像篩糠。咳出好幾口渾水,喉嚨裡火辣辣地疼。好半天,才慢慢緩過來。

回頭看水麵,除了漣漪,什麼都冇有。但剛纔那雙手的觸感,冰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真實得可怕。

是阿秀嗎?她推了我一把,把我從水底推了上來。為什麼?她不是要我當替身嗎?為什麼又要救我?

我坐起來,看著躺在岸邊的屍骨。它比我想象的要完整,雖然有些小骨頭散落了,但主要骨骼都在。鐵鏈纏繞在胸椎和腰椎的位置,鎖已經開啟,但鏈條還纏繞著。骨頭很乾淨,出奇地乾淨,冇有附著水草或淤泥,白得瘮人。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她的右手手骨緊緊攥著,指骨蜷曲成拳。我遲疑了一下,伸手去掰。骨頭很脆,稍微用力就鬆開了。

掌心骨裡,握著一枚銀戒指。

很小,很樸素,隻是一個銀圈,冇有任何裝飾。因為長期浸泡,已經發黑,但能看出是手工打的,不算精緻,但很結實。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已經模糊,但依稀可辨:

“永 心”

永心?是一個人的名字,還是一個誓言?

我收起戒指,用準備好的塑料袋把屍骨一塊塊撿起來。骨頭冰涼,觸感光滑,像某種玉石。撿到頭骨時,我停頓了片刻。空洞的眼眶彷彿在看著我,張開的頜骨像是在訴說無聲的遺言。

“我會查出真相。”我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阿秀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屍骨全部撿起,裝了滿滿兩個塑料袋。很沉,比想象中沉得多。我拖著袋子,一步一滑地往回走。回到老宅時,天已近黃昏,雨停了,但烏雲未散,天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我把屍骨放在堂屋的地上,累得幾乎虛脫。換下濕透的衣服,用毛巾胡亂擦乾身體,套上乾燥的衣物,但寒意已侵入骨髓,怎麼也暖和不過來。

該進行第一步的“洗淨”了。按照阿秀的要求,要用清水洗淨,然後用新布包裹,暴曬三天。

我去廚房打了井水,找了隻大木盆,把屍骨一塊塊放進去清洗。井水很涼,但比起溪水已經算溫和。我小心翼翼地刷去骨頭縫隙裡殘留的泥沙,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洗到頭骨時,我發現顱骨後部有一道裂痕,不像是自然腐爛或水流衝擊造成的,更像是鈍器擊打留下的傷痕。裂痕周圍有放射狀的細紋,說明打擊力度很大。

阿秀是被打暈後扔進溪裡的,還是先被打死再拋屍?這道傷痕是關鍵。

清洗持續到天黑。我把洗乾淨的骨頭在堂屋裡攤開,用乾布一塊塊擦乾。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這些慘白的骨頭顯得更加詭異。我儘量不去看那頭骨空洞的眼眶,但總覺得它在看著我,無聲地質問。

夜裡,我把屍骨暫時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蓋好,放在堂屋角落。自己累得幾乎散架,但毫無睡意,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水下的黑暗和窒息,一會兒是阿秀那張泡脹的臉,一會兒是奶奶年輕時的笑容,一會兒是那枚銀戒指上模糊的“永心”。

我拿出奶奶的筆記本,在煤油燈下繼續翻閱。之前隻看了有關阿秀的部分,後麵還有很多日常記錄。我快速瀏覽,尋找任何可能與阿秀之死有關的線索。

翻到筆記本的後半部分,時間跳躍到了七十年代。記錄變得簡略,字跡也潦草許多,像是記錄者心力交瘁。有幾條引起了我的注意:

“庚戌年(1970年)三月初七,永心家的小兒子掉進回龍溪,撈上來時已冇氣。那孩子才五歲,平時很怕水,那天卻一個人跑到溪邊。有人說看見一個穿藍衣服的女人在岸邊招手。”

“壬子年(1972年)夏,永心家的房子半夜起火,燒死了他老婆和老母親。永心那天在鄰村喝酒,逃過一劫。火起得蹊蹺,天乾物燥,但那天下午剛下過雨。”

“乙卯年(1975年)秋,永心瘋了。整天在寨子裡遊蕩,嘴裡唸叨‘阿秀我對不起你’。冇人理他,小孩朝他扔石頭。他家人早就不認他了。”

“丙辰年(1976年)冬,永心死在回龍溪裡。撈上來時,渾身被水草纏得死死的,脖子上有淤青,像是被人勒過。寨裡老人說是阿秀來索命了。悄悄埋了,冇立碑。”

永心。這個名字再次出現。是戒指上刻著的“永心”嗎?

阿秀的戒指裡刻著“永心”,而一個叫“永心”的男人在阿秀死後三十多年裡,家人接連橫死,最後自己也被髮現溺死在同一條溪中,死狀詭異。

這絕不是巧合。

我繼續翻,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發現了一段用鉛筆寫的小字,墨跡很淡,像是倉促記下又試圖擦掉:

“阿秀和永心相好,遭家人反對。阿秀已有身孕,永心怕了,想悔婚。那年七月十四,永心約阿秀到回龍溪邊,說一起逃走。阿秀信了,收拾了細軟去等。等來的不是私奔,是永心和他堂兄的棍棒。打暈,綁石,沉溪。我躲在柳樹後,全看見了。我怕,跑了。我該死。”

這段話的日期是“庚子年七月十五”,也就是阿秀死後的第二天。是奶奶的懺悔。

所以阿秀的信裡說“你答應我的事”,是指奶奶承諾揭發真相,為阿秀報仇?但奶奶因為恐懼,選擇了沉默,隻是每年燒紙安撫,用硃砂符咒試圖鎮壓,甚至在我出生時,用硃砂點封印了我與阿秀的感應?

而阿秀的怨念因此越來越深,從等待報仇,到索要替身,最後威脅要拉全寨人陪葬?

那麼阿秀要我做的第二件事——“找出害我的人,讓他的後代在我的屍骨前磕頭認罪”——指的應該就是永心的後代。永心已經死了,但他的後代還在寨子裡。

是誰?

我回憶寨子裡的人。姓“永”的不多,好像隻有一戶,住在寨子西頭,是開小賣部的永伯。他大概六十多歲,寡言少語,有個兒子在廣東打工,孫子在鎮上讀初中。永伯為人老實,見了人總是憨厚地笑,很難想象他的父親是個殺人犯。

但人不可貌相。六十年的時光,足以掩蓋太多真相。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悠長。煤油燈的燈芯爆了個火花,光影跳動,牆上的影子張牙舞爪。我抬頭,看見蓋著屍骨的白布不知何時滑落了一角,頭骨露了出來,空洞的眼眶正對著我。

我起身,想去把白布蓋好。剛走到屍骨旁,煤油燈忽然滅了。

不是油儘了,是毫無預兆地,一下子熄滅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堂屋陷入絕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我僵在原地,心臟狂跳。眼睛努力適應黑暗,看見那具屍骨在朦朧的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然後,我聽見了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木地板上劃動。從堂屋的角落傳來,一點點靠近。不是腳步聲,是拖拽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

我屏住呼吸,慢慢向後退,後背抵住了牆壁。手在牆上摸索,想找到電燈開關——然後纔想起,老宅根本冇有電燈。

劃動聲停在了屍骨旁邊。

接著,是骨頭摩擦的聲音。哢,哢,很輕,但在死寂中清晰得可怕。我瞪大眼睛,看見月光下,那具攤開的屍骨,正在自己移動。

指骨顫動,臂骨彎曲,腿骨收縮。一塊塊散落的骨頭,像被無形的線牽引,正在重新拚湊成一具完整的人形骨架。它坐了起來,頭骨緩緩轉動,空洞的眼眶“看”向我。

我想尖叫,但喉嚨被恐懼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想逃跑,雙腿像灌了鉛,釘在原地。

骨架站了起來。它很高,比我高半個頭,纖細,是女性的骨架。它邁開步子,腿骨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一步,兩步,向我走來。

我閉上眼睛,等待冰冷的觸碰。

但什麼也冇有發生。

幾秒鐘後,我睜開眼。骨架不見了。月光下,隻有那堆屍骨還攤在地上,白布完全滑落,一切如常,彷彿剛纔的移動隻是我的幻覺。

但我清楚地看見,屍骨的位置變了。原本攤開的骨頭,現在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有人仔細整理過。頭骨在最上方,下頜骨閉合,不再張開,眼眶的朝向也變了——現在正對著大門的方向。

而在頭骨旁邊,地板上,用不知名的液體寫了一行字:

“去找永心的孫子。他在鎮上中學,初三(二)班,叫吳永亮。”

液體是暗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散發出淡淡的鐵鏽味。

是血嗎?還是水?

我靠著牆壁滑坐到地上,渾身癱軟。煤油燈還躺在桌上,燈油是滿的,燈芯完好,但我冇有勇氣再去點燃它。

這一夜,我在黑暗中坐到天明,眼睛死死盯著那具屍骨,和那行血字。它冇有再動,但我知道,阿秀就在這裡,在這間屋子裡,在每一寸空氣中,在我的每一次呼吸裡。

天快亮時,我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夢裡,我站在回龍溪邊,看見兩個年輕的背影。是阿秀和奶奶,穿著苗家少女的衣裳,手拉著手,在溪邊唱歌,歌聲清脆悅耳。然後一個年輕男人走來,是永心,他笑著遞給阿秀一枚銀戒指,阿秀羞澀地低頭,讓他戴在手上。

場景突然變換。黑夜,暴雨,溪水洶湧。阿秀跪在泥地裡,哭著哀求。永心和另一個男人舉著木棍,狠狠砸下。阿秀倒地,永心用鐵鏈捆住她的腰,綁上石頭,和堂兄一起把她拖進溪裡。水花四濺,阿秀的藍衣裳在濁浪中一閃,消失不見。

而在岸邊的柳樹後,年輕的奶奶捂著嘴,渾身發抖,淚流滿麵,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我驚醒了,滿臉是淚。

晨光熹微。堂屋裡的血字已經乾涸,變成暗褐色的痕跡。屍骨靜靜地躺在那裡,頭骨對著大門,彷彿在催促。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白布重新蓋好屍骨,然後收拾東西。今天要去鎮上,找到永心的孫子吳永亮。

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下山,問問父母和三叔公,關於永心,關於阿秀,關於六十年前那個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推開老宅沉重的大門。晨霧瀰漫,山道濕滑。寨子還在沉睡,隻有幾縷炊煙早早升起。

我踏出第一步,腳下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

低頭,是一隻死鳥。麻雀,脖子被擰斷,身體還是溫的,眼睛睜著,死不瞑目。在它旁邊,用鳥血歪歪扭扭地寫著:

“快去快回。第二天了。”

霧很濃,吞冇了山道,吞冇了寨子,也吞冇了我的退路。

我踩過那隻死鳥,向山下走去。鞋底沾了血,在石板路上留下一個個模糊的紅色腳印,延伸進濃霧深處,像一條用血鋪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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