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兩個詞對艾莉婭來說，陌生而遙遠，甚至有些荒謬。
她的世界，自從父母在她麵前被惡魔撕碎的那一天起，就被一道血色的帷幕分割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是名為過去的、充滿了溫暖陽光和歡聲笑語的童年。
另一部分，則是名為現在的、隻剩下複仇這一唯一目標的無儘煉獄。
至於未來？
之後？
那是什麼？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茫然得像一個迷失在濃霧中的孩子。
她心裡從來、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為自己構建的那個悲壯的未來藍圖中，她的終點，就是在殺死足夠多的惡魔之後，力竭而亡，去冥界與自己的親人團聚。
活下去？
複仇成功？
這太奢侈了。
惡魔是何等的強大與無窮無儘，它們是深淵的具現，是世界的膿瘡，是連他們信奉的女神都無法徹底淨化的黑暗。
僅僅是索蘭王國邊境這一處裂隙，就讓他們整個族群疲於奔命，犧牲了一代又一代的戰士。
而這，不過是深淵向主物質位麵投下的無數觸角之一。
要將它們全部消滅？這根本不是一個人，一個族群能夠完成的任務。
她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複仇，但這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支柱，一個讓她能夠在每個被噩夢驚醒的清晨，重新拿起武器的理由。
她內心深處，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目標的虛無縹緲。她那看似堅強的外殼之下，包裹著的是最深沉的悲觀。
她毫不懷疑，自己的生命隨時都可能終結在某個惡魔的利爪之下，就像她的父母，就像莉拉，就像那些無數倒在她身邊的同伴一樣。
她從不認為自己能一直活下去。
她隻是想在死亡降臨之前，用手中的弓箭，儘可能多地帶走一些仇敵的性命。
那是一種燃燒生命式的抗爭，是一種向死而生的決絕。
所以，當路希安問出複仇之後的生活時，她那緊繃的內心世界，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縫。
透過這道裂縫，她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名為虛無的恐慌。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惡魔都被殺光了，她又該做什麼呢？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看著少女臉上那混合著茫然、痛苦與恐慌的複雜神情，路希安知道，自己的問題觸碰到了她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冇有繼續追問，隻是靜靜地等待著。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許久，艾莉婭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而沙啞。
“冇有之後。”
她低下頭，長長的銀色睫毛掩蓋住了眼中的情緒。
“我的生命，就是為了殺死惡魔而存在的。要麼它們死光，要麼我死。”
這是一個標準答案。一個符合她複仇者人設的答案。
但路希安聽出了其中的空洞和絕望。
“是嗎？”
他輕輕地反問，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那麼，你殺戮的意義是什麼？隻是為了讓那些已經逝去的人得到慰藉？你覺得，他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與他們同樣走向毀滅的你嗎？”
艾莉婭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知道！”
她幾乎是低吼出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
“我不知道他們希望看到什麼！”
“我隻知道，我一回憶起他們，隻能看到他們臨死前的樣子！”
“我一閉上眼睛，就彷彿能聞到那惡魔身上該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一靜下來就就能聽到惡魔的獰笑！除了複仇，我還能做什麼？！”
淚水，終於衝破了她用堅強築起的堤壩，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路希安冇有去安慰她，也冇有說那些節哀順變之類的廢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惡魔之軀特有的、比常人略低的體溫，但那份穩定而堅實的力量，卻奇蹟般地讓艾莉婭的顫抖平息了一些。
“你的仇恨，是一把強大的武器，艾莉婭。”
路希安緩緩說道，他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能穿透情緒的迷霧，直達人的內心。
“它讓你在絕望中站起來，讓你變得比同齡人更堅強，但是，一把隻有恨意的武器，最終隻會毀滅它的使用者。”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他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看過的無數故事和電影，想起了那些關於英雄、救贖和希望的主題。
此刻，他不僅僅是一個遊戲設計師，更像是一個試圖修正一段悲劇程式碼的程式員。
“你有冇有想過，複仇，或許不應該是你最終的目的，而隻是一個開始？”
艾莉婭抬起朦朧的淚眼，不解地看著他。
“你的父母、同伴的逝去，是一個無法改變的悲劇。”
路希安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彷彿能倒映出星辰。
“你為他們複仇，殺死那些惡魔，這不是結束，這隻是……在清掃一片被毒草占據的土地，清掃乾淨之後呢？”
他看著艾莉婭茫然的眼神，繼續引導道。
“清掃乾淨之後，你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種下新的種子，種下希望的種子。
”
“希望？”
艾莉婭喃喃自語，這個詞對她來說，和之後一樣陌生。
“對，希望。”
路希安肯定地說道。
“你戰鬥，不僅僅是因為仇恨。更是因為，你每一次殺死一個惡魔，就意味著，可能會有一個家庭，不會再經曆你所經曆的悲劇。可能會有一個孩子，不用在噩夢中哭喊著父母的名字醒來。”
他的話，像一道光，劈開了艾莉婭心中那厚重的、由仇恨和悲傷構成的陰雲。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自己的行為，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自己的戰鬥是自私的，是為了平息自己內心的怒火和痛苦。
但路希安的話，卻賦予了她的戰鬥一種全新的、更加宏大的意義。
她不是在毀滅，而是在守護。
她不是在為死者複仇，而是在為生者而戰。
“你的戰鬥，是為了讓之後能夠存在。為了讓其他的黑暗精靈，能有資格去思考生活這個詞，為了讓他們不再失去自己的親人、同胞。”
路希安的聲音變得愈發有力。
“所以，你不能死，因為你承載的，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仇恨，還有無數生者的希望”
“你可以戰鬥，但請記得，活下去，親眼看著那片被你清掃乾淨的土地，開出新的花朵。”
艾莉婭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淚還在流淌，但眼神卻漸漸變了。
那種因為想到未來，深不見底的悲觀，正在被一種全新的、亮晶晶的東西所取代。
那東西很微弱，就像寒夜裡的一點星火，但它確實存在，並且在頑強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