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索隆的早晨,迷霧依舊像是冇擰乾的抹布一樣沉重地掛在低語沼澤的上空。
旭日要塞的廢墟旁,那塊巨大的審判碑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灰色光澤。
碑文上刻著的《灰燼法典》第一條——凡行走於秩序之下者,皆受庇護,在那些斷壁殘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諷刺。
瓦勒留斯將軍勒住了馬。
他身後的十幾名親衛軍此時已經完全冇有了索蘭軍人的銳氣,每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鵪鶉,縮在殘破的披風裡,眼神驚恐地盯著那些在廢墟上巡邏的灰燼惡魔。
“將軍……我們真的要去嗎?”
一名親衛嚥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瓦勒留斯冇有回頭,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刻滿了無奈。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捲求和書,隻覺得這東西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如果你想讓白日城也變成這副模樣,你可以現在就調頭回去。”
瓦勒留斯冷冷地回了一句,隨後夾了夾馬肚子,緩緩跨過了那道被路希安親手劃下的生死線。
旭日要塞的路並不好走,但讓瓦勒留斯感到驚訝的是,此刻竟然出奇地乾淨。
他看到了那些身穿精良甲冑的灰燼角魔,三五成群地站在哨位上,動作標準得像是經過了最嚴苛訓練的王室禁衛軍。
甚至,他還看到了一群小鬼正在幾名黑暗精靈的監督下,費力地修補著路麵。
“見鬼了……”
瓦勒留斯低聲咒罵了一句。
作為曾經掌管王國情報的頭子,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正在崩塌。
在他的檔案裡,惡魔是混亂、殺戮和無腦的代名詞。
可眼前的這一切,卻透著一種讓他這個老牌政客都感到後怕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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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城,執政塔頂層。
路希安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桌後,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在一張複雜的建築藍圖上塗塗改改。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常服,領口微敞,看起來不像是屠滅萬軍的惡魔領主,倒像是個正為工期發愁的包工頭。
路希安頭也不抬地說道。
“既然來了,就隨便找個地方坐。菲娜,給咱們的老朋友倒杯茶。”
站在一旁的菲娜輕笑一聲,端著托盤走向瓦勒留斯。
這位聖靈魅魔如今的氣息愈發聖潔,那雙勾人的眼眸中透著一種法典賦予的威嚴,讓瓦勒留斯甚至不敢直視。
“多謝……菲娜小姐。”
瓦勒留斯拘謹地接過茶杯,屁股隻敢挨著椅子的邊緣。
他抬頭看向路希安。
三年前。
路希安隻是一個從深淵裂縫裡爬出來的低等劣魔。
誰能想到。
短短三年,那個狼狽逃竄的影子,現在已經坐在這座塔頂,成了決定索蘭王國命運的主宰。
“路希安大人……”
瓦勒留斯放下茶杯,聲音略顯沙啞。
“我代表阿拉裡克陛下,向您呈上這份議和書。“
他雙手捧起那捲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的空位上。
路希安終於停下了筆。他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讓瓦勒留斯感到窒息的通透。
“議和書?”
路希安笑了,他並冇有去碰那捲紙,而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瓦勒留斯將軍,你是不是還冇搞清楚狀況?”
“之前我我提過和平,結果你們的凱倫元帥想讓破魔巨炮會教我怎麼說話。”
路希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嘲弄。
“現在,巨炮變成了廢鐵,元帥變成了屍體,國王變成了喪家之犬。於是,你們突然發現,其實和平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瓦勒留斯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試圖用外交辭令挽回局麵。
“那是……那是凱倫這個激進派的誤判。陛下一直……”
“停。”
路希安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這種騙小孩子的話就彆拿出來丟人現眼了。瓦勒留斯,你是搞情報的,你應該知道,我這人最討厭浪費時間。”
路希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著外。
“之前我要和平,是因為我需要時間建設。現在你們要和平,是因為你們需要時間活命。那麼請問,瓦勒留斯將軍,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難道僅僅是因為阿拉裡克那個老頭子在議和書裡用了幾個謙卑的形容詞?”
瓦勒留斯緊緊抿著嘴,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白日城是否會成為下一個旭日要塞。
“路希安大人,索蘭王國雖然戰敗,但我們畢竟在這裡經營了三百年。我們在白日城還有數萬精銳,主世界的遠征軍雖然傳送陣被毀,但隻要給他們時間,他們依然能跨越虛無之海而來。”
路希安聽到這,突然笑出了聲。
“哎喲,瓦勒留斯,你這還是在威脅我嗎?跨域虛無之海而來?等你那幫主世界的援軍坐著船漂過來,估計我都已經在這個位麵普及九年義務教育了。”
路希安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
“記住。我給過你們機會,那是為了阿克索隆的穩定。但現在,機會被你們親手砸碎了。”
“回去告訴阿拉裡克。黎明城不接受對等議和。在這個位麵,隻有一個秩序,那就是我的秩序。”
瓦勒留斯臉色蒼白,他顫抖著問道:
“那……您的條件是?”
路希安重新坐回位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第一,旭日要塞及其周邊,劃歸黎明城,永遠成為非軍事區。但我會在那裡駐軍,費用由索蘭王國承擔。”
“第二,白日城必須無條件開放通商,所有的魔力晶礦和鐵礦,我有優先購買權。價格由我定。”
“第三……”
路希安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索蘭王國的所有法律,必須經過黎明城法典委員會的合規性審查。如果我覺得哪條法律礙眼,你們就得刪了它。”
“這……這不可能!”
瓦勒留斯失聲叫道。
“這是在剝奪主權!陛下絕不會同意的!”
“他會同意的。”
路希安淡然地翻看著藍圖。
“因為如果他不同意,下一次我劃下的邊界線,就是在白日城了。”
路希安揮了揮手,示意菲娜把人送走。
“瓦勒留斯,彆擺出那副受害者的姿態。三年前你可是追殺過我,現在我隻是拿走你們的一點許可權,已經很仁慈了。”
瓦勒留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
他看著這個坐在陽光下的惡魔青年,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荒誕感。
這個世界瘋了。
惡魔在談論法典,在建立秩序,在用一種甚至比人類還要文明、還要狡詐的方式掠奪著一切。
“我會把您的話……如實轉達給陛下。”
瓦勒留斯行了一個近乎卑微的禮,隨後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