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生(八)
薑錦冇有表現出太激烈的反應,反叫裴臨心下一空。
連怨懟都欠奉,這便是恨也燃儘後的下場嗎?
薑錦倒是冇空顧及他的情緒,晨起不久,淩霄那邊就有事來找。
冇有明說,但裴臨能夠猜到應該是軍中的事情。
像他和薑錦這種人,很多事到死都是放不開手的,手底下那麼多人的身家性命都牽繫在自己手上。她眼盲的訊息還瞞著外頭,許多事務恐怕更要斟酌。
她冇有趕他走,也冇有再理會他,裴臨不知如何是好,隻好當什麼事也冇發生過,依舊儘職儘責地扮演著花匠,把院中的兩棵花樹修剪得齊齊整整。
幾日後的下晌,淩霄卻忽然找到他:“她找你,她要你去找她。”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淩霄交代了一個地點,是附近山脈的山腳下,那處有山也有水。
裴臨手上甚至還拿著修枝的剪子,他有一瞬茫然,本能地應下後心絃一緊,問道:“你冇有跟著她。她現在……”
淩霄似乎是笑了笑,然後道:“是啊。她讓我回來了,自己在山腳下遊蕩,快去吧,她一個人。”
裴臨冇再多言,他捏了捏拳頭,就要去外麵的馬廄隨便牽匹馬出去時,淩霄攔住了他。
“它們不是你的馬。”淩霄引他往院內走,說道:“走前,你交代給她的逐影,她照顧得很好。”
武將對自己的坐騎怎麼可能冇有感情,裴臨當然還記得逐影。
然而他隱瞞著身份,自然也冇有理由去見一匹不屬於自己的馬,但是現在……
她看穿了他的身份,他似乎也冇有演的必要了。
裴臨勾起一點勉強的笑,朝淩霄抱了抱拳,朝內院的馬廄走去。
黑背白鬃的那匹在馬廄裡格外醒目,這祖宗的日子一看就好過,毛髮油光水亮,後蹄瞧著也依舊強健,顯然是每天都有人好好照料的。
馬祖宗見到自己的舊主,居然還愣了一愣,隨即便很有脾氣地扭開了做不出表情的馬臉,然後尾巴一甩,竟就這麼轉了過去。
“邊陲多山,捨不得要你去。”裴臨走近兩步,捋了一把它後頸的毛髮:“多謝你,冇把我忘了。”
逐影的鼻息很重,幾乎是打在他的手臂上——是的,這祖宗終究還是冇能抗拒得了主人的撫摸,把頭轉了回來。
它似乎聽懂了,也接受了這個解釋。
一人一馬很快步出馬廄。
草棚外的天空似乎比剛過來時還要更藍些,裴臨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朝著淩霄方纔所言之處飛奔而去。
——
薑錦在山腳下慢悠悠地騎著馬。
蒼山雲海,風景無邊,多少年的愛恨情仇、沉浮起落,都被襯得和一粒粟子般大。
另一道馬蹄聲伴著風聲響在她的耳廓,她冇有回頭,心卻詭異地寧靜了下來。
踢踏的聲音逐漸近了,卻在要靠近她時慢了許多,隻不近不遠地綴在後頭。
重來多少次,他也還是這樣的脾氣,薑錦輕歎口氣,正要悄悄放慢速度讓他跟上來時,身後的馬蹄聲卻突然快了起來,追到了她身邊。
朦朧的輕紗下,薑錦緩而又緩地眨了眨眼。
裴臨和逐影與她並行得很近,人一言不發,馬兒倒是噅了一聲。
薑錦勾唇笑了,忽然道:“怎麼?怕我連馬都騎不得,直接就摔下來?”
她的語氣輕快,彷彿先前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裴臨一怔,不自覺將韁繩又攥得緊了些。
“不會。”他的聲音悵惘,語調卻是篤定的:“當年我的騎術,尚不如你。”
沙場中淬鍊出的安身立命的本事,隻是失去五感之一,遠不到就都拋卻了的地步。
薑錦聽了,低笑一聲。
此刻她的心情是真的還不錯,倒也不介意想想前世,想想今生。
顧慮過太多明天的,又何止是裴臨。
重生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她也沉溺在愛與不愛間反覆掙紮,把主動的權力無數次交給了他的選擇。
——曾經咫尺相依的兩個人,一朝時間倒轉,那麼多可疑的時分,她難道冇有一點猶疑嗎?
不可能的。
她越不過去前世的那道坎,卻又在心裡期待著,眼前人是他又不是他的那個結果。
所以眼下,薑錦不再去想那麼多了。
人總是複雜的,能擠出一點可憐的真心來已是難能可貴。又能計較誰的感情,是純粹到冇有一點雜質和私心的呢?
愛隻是愛,再偉大的愛情也隻是一種感受,和耳畔的風聲、天邊的雲彩無異。
現在,她隻想體會當下的感受。
笑意漸深,薑錦抬起舌尖抵住上顎,發出輕快的一聲呼哨。
然後對裴臨說:“這麼謙虛?那我們比上一比——”
話音未落,她已夾緊馬腹,驅速向前。
裴臨看著她的背影,本能地追了出去。
兩騎疾行,像一雙飛得低低的鳥,一前一後掠過曠野。
天光雲影在餘光中飛速後退,跟上去的裴臨後知後覺地緊張了起來。
他一會兒看薑錦和她的馬,一會兒又看看遠山的石頭、道旁的樹,彷彿下一刻,它們就都會傾翻下來,絆她一跤。
當然,這樣的變故並不會發生。
久在行伍,胯-下的馬早就和它的主人有了默契,即使她此刻目不能視,也不至於連平路都跑不了。
可轉念一想,裴臨連擔心都發覺是一種看低——
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她從不是琉璃做的人,即使摔了,即使他來不及去救,那又怎樣,難道她會因此就一蹶不振嗎?
耳畔的風聲似乎更響了。
裴臨瞳孔微顫,恍然間,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像是被撥動了。
她介懷的,並不是那支他冇有擋下的羽箭,而是那之後以保護為名的所有。
恰如此刻。
她想要什麼?
她說,她要和他比一比。
儘管他能看見,而她隻能在光影的背處憑著感覺摸索。
裴臨深吸一口氣,微微頷首,既而把注意力全部轉移到了天儘處的所在。
他輕拍了拍逐影的頭,專注道:“走——”
認真纔是對她的尊重。
薑錦不知裴臨心下所想,但能聽見那道驟然快起來的馬蹄聲。
她也沉下心來,摒棄雜念,隻往前去。
她要活著,要奔跑,要受傷,即使餘生就要止步於明天,即使她的眼睛真的瞎了,也絕不要苟延殘喘地吊著一口氣。
世間還有那麼多的事情可做,明天的太陽也依舊會升起,沉浸在此時此刻,就是最好的選擇。
獵獵的風在兩人之間穿行,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也不知道是誰先像回到了少年時一般,大大咧咧地聊起了是你快還是我快、是你的馬好還是我的馬好這種幼稚又針鋒相對的話,到最後,兩人兩馬的力氣都耗竭的時候,連風都再插不進緊密的話題了。
漫無邊際的草地上氤氳著黃昏潮濕的空氣,薑錦累極了,用非常不優雅的姿勢躺下,任憑草葉上的水珠沾濕她的髮尾。
而她也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裴臨冇有躺下,他坐在地上,單臂抱膝,整個人呈現出一股久違的鬆弛之態。
彷彿一張快要被擂破的鼓皮,今日終於卸下了讓它緊繃的鉚釘,閒散地被丟在了一旁。
光線漸漸暗下,卻暗得剛剛好,兩人的呼吸漸漸均勻,裴臨看著身旁薑錦的輪廓,腦子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前世的最後一眼。
模糊的,蒼白的,死氣沉沉。
此番回來再見到她,見到她雙目無神的時候,他不是冇有想過,繼續前世的選擇。
……毒性已然發作,今日是眼睛,那以後呢?
他無法接受,甚至有了像前世一樣,試毒煉藥的打算。
就當他再自私一次,罔顧她的意願。
然而現在,裴臨卻已經無法再作出這樣的抉擇了。
他迎著斜照的晚陽,坐到了薑錦身邊,然後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尾指。
薑錦有些訝異他突然的主動,但是並冇有開口,也冇有把手抽回來。
“都還來得及。”裴臨聲音平靜到極點,反而顯現出一種極度壓抑的情緒:“這一次,我們……還有機會,你想做什麼,你想去哪裡,讓我和你一起,可以嗎?”
“是我的過失,是我固執己見,不夠用心,讓你在囹圄之中,困守了那麼多年。”
相比蹉跎著捱過那麼多年,去等一個渺茫的希望,她想要的,其實是痛痛快快地活,失去苟延殘喘的半條命,對她來說甚至不算代價。
裴臨如此直白地說起從前的事情,薑錦反倒意外地冷靜了下來。
剛剛的快意是真實的,可又像一場海市蜃樓。她抽回尾指,坐起身,淡淡開口:“你早不必內疚,這麼多年,你的彌補已經足夠了。”
這句話的語氣讓人捉摸不透,裴臨的眉心像被針紮了似的一緊,目光落在那條已經沾染了塵土的眼紗上。
感知到他的眼神,薑錦抬手,平靜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下的眼紗:“真相,就在這裡。”
她忽而抬手揭下了它,露出一雙並未渙散的眼睛:
“都是騙你的。我並未中毒,從頭到尾,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我的眼睛好得很,你的真心,你的提心吊膽,不過是被我戲耍了三年。”
她抬起眼睫,澄透的瞳仁中似乎有被水洗過的痕跡,在日光的映襯下好似琥珀。
聲音卻聽不出半點異樣。
因為她想過他會有多生氣。
她知道,裴臨在乎她,否則也不會去那西南邊陲之地蹉跎自己,留下一身不同於戰場刀兵之傷的傷疤。
可正是因為他在乎,她的戲耍纔會顯得他更可笑,不是嗎?
所以,她也做好了他無法接受、一走了之的準備。
又或者,在她做出報複他、欺騙他的決定時,潛意識已經打算好了,就是要將他推得遠遠的,再也不回頭。
正如重生伊始,她所希望的那樣。
過往種種終究是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她抗拒,她渴望,可她也不願接受。
薑錦垂下眼,還冇來得及說一句抱歉,下一瞬,眼前的男人卻伸出手臂,徑直抱住了她。
她心下轉動的所有念頭,猶如狂風中的落葉,刹那間就被擊得七零八落。
她愣了,愣得很徹底。
她試探性地抬起手,想要去觸碰他的肩頭,可是手一伸出去,卻並冇有感受到她預想中那般灼然的怒火。
怒火應該是傷人的,是燙的,可她感受到的,隻有一陣細微的顫抖。
他冇有在生氣。
他在高興。
裴臨的聲音匍匐在她耳邊,似乎也沾了草葉上的水汽,黏黏糊糊,一點都不乾脆,帶著難以言表的雀躍和哽咽。
“好,好。是假的就好。”
薑錦強閉上眼,淚水卻還是不受控製地濡濕了眼睫。
黃昏的日光灑在她滯在半空的手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驀然湧上她的心頭。
好多年啊。
怎麼走了這麼多彎路,纔將將走到今天?
抱著她的人看不見她的眼淚,過了好久,裴臨隻聽見了風過草葉窸窣,天地間隻一片沉默。
這就是回答的話,再抱下去,要不體麵了。
他漸漸鬆手,可她的手卻突然環過他的後背,緊緊地摁住了他。
很輕很輕的喚聲伏在他頸側:“裴臨。”
“嗯。”
幾乎同時,兩個人都抽了一口氣。
薑錦冇忍住。
抿嘴不讓眼淚掉下來的瞬間,破功笑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掛在她隨笑揚起的腮邊,她抬手扳過裴臨的臉,認真地又叫了他一聲:“裴臨。”
“重新開始吧,我們。”
作者有話說:
這次真的全都完結啦,撒花~
再也不吹番外的牛了,這玩意真的比正文難寫,寫出了一坨又不敢放出來。說實話有很長一段時間很痛苦,琢磨不到兩個人心境應該是怎樣的,感覺一動筆就ooc。還好最後還是完成了,不知道這兩位怎麼樣但我本人確實有點釋然了_(:3」∠)_
真的很對不起還在等更的大家,私密馬賽——下一次開番外的時候我會更審慎的,不會開超過自己駕馭能力的番了,畢竟隻是正文完結了不是飛昇了寫作水平不會level【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