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驚塵開啟信封取出信箋時,那個護身符袋便隨著掉落到他掌心上。
那小袋子在他寬大的掌心中,顯得更加小巧精緻,像女兒家的東西。
袋子裏還有一張紙條,娟秀的字型寫著:願君平安吉祥。
願君平安吉祥……
這幾個字像涓涓流動的溪水,從他心間緩緩流淌而過,帶起了點點漣漪。
原本緊抿的薄唇,不由得嘴角微微勾起,冷厲的眸色鍍上了一層柔光。
指腹摩挲著那小巧精緻的符袋,感受著上麵的絲線紋路,片刻後才放下符袋,拆開信箋內容。
看完內容,沉吟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欣慰的讚賞之色,將信箋重新折疊放好,取出暗格的匣子,匣子裏還放著張絹帕和簪子。
躊躇了片刻,他將信箋連同符袋一同放進去,重新收入暗格裏。
趙欽和吳葉在外麵候了一炷香時間,才見主子叫他們進去。
霍驚塵將手裏的紙張遞給他們。
“府裏那個人繼續讓人看好,務必活著,另外按照上麵的指示,把這些人都找到,查實有罪的關進府衙聽候發落,沒有罪的找人盯緊不要打草驚蛇。”
他吩咐完,趙欽和吳葉兩人看著手裏拿到的紙張,便即刻點頭應下。
將軍這是要將背後之人連根拔起,若是尋著她們那些藥物的來源,指認當時下藥的人是誰便簡單了許多。
如此以來,鐵證如山,那人怕是想狡辯都狡辯不了。
*
而蕭府裏麵,蕭玦跪了一天一夜,雙腿已經麻了,祠堂的門終於開啟,一絲光亮從門縫裏透出來,刺得他眼光一時適應不了。
迴頭看去,站在門口處的人,身姿高挑頎長偏瘦,外袍在他身上雖是合身,但還略微的寬了些許。
阿兄又瘦了?
蕭玦見到那衣袍被風帶起時,第一反應便是這個。
來的人正是他的親兄長蕭野,自幼疼愛他這個弟弟,縱容得連父親母親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蕭野的容貌與蕭玦有五六分的相似,但兩人的性格卻是天差地別的存在。
自幼被寵得無法無天的蕭玦,性格乖張,模樣張揚,蕭野則是內斂穩重,循規蹈矩。
蕭玦時常覺得阿兄就是照著那些長輩們的要求長大的,這京安城真的找不出另外一個比阿兄更加符合那些長輩們心中的乖兒孫了。
“阿兄,你怎麽來了?可是又幫我求情了?”
他迴頭不看蕭野,每次他闖禍,最後都是阿兄出來給他求的情,有的時候,還要分擔了他的懲罰。
小時候覺得阿兄無敵好,現在長大了隻覺得對不住阿兄。
蕭野走至他身旁,彎下身子伸手將他扶起來,聲色溫和地說:“你犯的本就不是大事,無需阿兄求情,隻是與祖母說一說,祖母氣也就消了,母親也就不追究了。”
不過又是在眾人麵前行俠仗義了罷,隻是對方這次是個女子,母親和祖母便如臨大敵。
在他看來,都過於小題大做了。
蕭玦被他攙扶著站起來,說:“阿兄,你莫要再管我的事了,我就是被罰也是活該,你照顧好你自己。”
這是他的真心話,他撐著阿兄的手臂站起來,掌心之下都能感覺到阿兄連小臂都瘦了。
他們兄弟二人,從小到大,蕭野循規蹈矩,學富五車,京安城最年少的狀元郎,蕭家的榮耀,更是父親母親的驕傲,但卻身體羸弱,不能習武不能騎馬,隻能舞文弄墨,季節變幻還時常生病。
蕭玦則不一樣,彷彿丟到泥土裏都能長大般的野性,自幼摸魚打鳥,走街串巷,舞刀弄槍不在話下,養成了肆意瀟灑的性格。
兩人性格天差地別,但卻感覺極好,蕭野疼愛這個弟弟,蕭玦敬重這個兄長。
“阿兄無事,春季到了,老毛病犯了罷。”
蕭野說罷輕咳了幾聲,隨即讓人進來扶他迴房。
從祠堂到蕭玦的院子不算遠,但也不近,腳麻的情況下,這條路他硬是挪了半天。
蕭野耐心也好,陪著他慢慢挪迴去。
好不容易坐下,讓府醫給他敷膝上跪出來的淤青,蕭玦才問蕭野:“阿兄,你也知道我為林娘子出頭的,為何你不生氣?”
蕭野倒了杯了茶,反問他:“我為何要生氣?”
“大家都覺得林娘子是小城的孤女,還是商賈出生,沒背景沒靠山沒門楣,出身又不好,我為她出頭,敗壞了蕭府的名聲。”
這些話他雖然不願聽,但放在眾人跟前這就是事實,林月瑤孤苦無依,所以活該被他們欺負?
蕭野拿到嘴邊的茶盞頓了一下,放迴去,看向他:“阿玦,你覺得這是她的錯嗎?她的出生本就沒得選擇,她來到京安城興許是她唯一的活路了,她不偷不搶,清白人家出身的女子,父母還對溫家有恩。”
說罷,他看蕭玦的眼光倒是多了一分讚賞之色:“你能看到她的好,為她出頭,說明你正直大義,行事磊落坦蕩,是個君子,我為何要生氣?”
這一席話讓蕭玦震驚了,阿兄說的話竟有幾分與林月瑤頗為相似。
他們都覺得他是個極好的人!
蕭玦壓了壓的笑意說:“阿兄,她也曾這麽誇過我……”
話語間帶著情竇初開的青澀,蕭野也是動過情的人,一眼便瞧出來了。
“阿玦這是學會心悅人家了。”
作為兄長,他自然是為他高興的,隻是……
“但據我所知,她是溫玉珩的未婚妻,雖說溫郎君要娶郡主,但這婚約還捏在他手裏,聽母親說溫府有意要讓溫郎君將她納做妾室。”
這也是母親昨日知道蕭玦為林月瑤出頭之後,大為動怒的原因之一。
母親也是看中門第的人,更何況對方還是外甥即將要納入門妾。
無論哪一條都是觸碰到母親的底線了,所以昨日才會氣得罰阿玦去歸祠堂。
說道這個,蕭玦屏退了其他人,自己攏了一下袍腳靠近兄長低聲地說:“可是,她不想做表兄的妾室,她想悔婚。”
悔婚?
蕭野側目看他,眼中帶著驚訝。
隨即又聽到蕭玦說:“阿兄,隻要她想悔婚,我就幫她,等她悔婚後,我再求娶她,你看可行?”
他語氣無比的篤定,是在昨夜跪祠堂的時候想通的。
那些人都覺得林月瑤可欺,可偏偏她最堅韌,她越是這般,他便越是心疼得緊,想將她納入羽翼之下護著。
有他蕭玦在,看誰還敢欺負她。
而且,這並非一時的衝動,自從見過她之後,他便時常會想起她,惦念她,以前沒覺得如何,可自從在鳳嶺山聽到她說想悔婚了之後,他的心就激動不已。
在祠堂跪了一夜之後,他就越發想通了。
他就是心悅她了,就是想娶她了!
蕭野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打量和探究,想看清楚他是一時衝動,還是真的想好了。
見兄長不說話,蕭玦有些急了:“阿兄,此事你覺得不行我也會做,隻求阿兄不要像其他人一樣阻撓我。”
蕭野聽罷,隻是覺得這弟弟越發離經叛道,但卻也是他羨慕不來的。
歎了口氣,才說道:“我自不會阻撓你,但也無法幫你,她的婚約要溫郎君主動悔婚才行,若是他不肯放手,你也別無他法。”
“那我便硬搶!溫玉珩行事不端,和月瑤有婚約在先,卻又和郡主苟且在後,現如今要娶郡主還霸著她不放,當真不是人……”
蕭玦氣的捶桌,這也是他為何越發瞧著溫玉珩不順眼的原因,所作所為都非君子!
“阿玦!慎言,他還是你表兄,有怨責沒關係,但不得口出狂言。”
蕭野打斷他的話,提醒他。
溫家是母親的孃家,溫玉珩是她親外甥,蕭玦這麽罵豈不是在打母親的臉?
蕭玦哼了一聲,把話嚥了下去。
見他氣焰下去了不少,蕭野才提醒他:“你強搶是想置她於何地?你有蕭府仗著,她背後什麽都沒有,最終所有罵名都隻會落到她身上,到時候可想而知她是何種下場?”
且不說外人的流言蜚語,便是蕭府上上下下的長輩和族人的阻撓,他蕭玦都不一定扛得住。
到之後,他將人搶了出來,卻又娶不進門,最終她的下場隻會比給溫玉珩做妾還糟糕。
他一席話把蕭玦問住了,蕭玦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了聲音。
蕭野見他不說話,便也沒再說什麽,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說:“你如今有心悅的人,更應該靜心下來,莫要再衝動行事了,有些人不是你能要的,也該懂得不能再肆意妄為了。”
說罷,蕭野便起身,想留他自己想清楚。
可人走到門口,卻聽到蕭玦說:“阿兄,若有一日,我離了家門,你便當做沒我這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