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韞儀靜靜地看著腳下的城池,看著那萬家燈火中明明滅滅的光點。
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一桌團圓飯,一段悲喜事。
而她,剛剛從那看似繁華實則冰冷的府邸中逃離,此刻站在這裏,身邊是這個讓她心悅的男人,看著這片承載著她童年,也束縛著她當下的土地。
“江斂,”她忽然開口:“你知道嗎,我最不喜歡看到的,就是有些燈火,永遠沒有機會亮起。”
江斂側目看她。
“就像書院裏那些孩子。”
謝韞儀繼續說道,目光投向遠方:“他們並非不聰慧,不勤奮,隻是生來便沒有那盞照亮前路的燈。世家子弟,生來便有族學,有名師,有書籍,有父輩鋪就的坦途。而他們,可能連一方安放書桌的靜室,一卷可讀的書籍,都難以求得。”
她轉過頭,看向江斂,眼中映著雪光和遠處的微火,亮得驚人:“我重開書院不僅僅是為了完成祖父遺誌,或是與父親賭一口氣。我是真的想,讓那裏重新亮起一盞燈,一盞無論出身貴賤,隻要有向學之心,便能藉此光看清腳下路的燈。”
她頓了頓,緩緩道:“我常想,人生於世,稟賦或有差異,際遇或有不同,但向學之心,向善之誌,不該因門第而被扼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寒門之中,亦有俊傑。我欣賞那些能從淤泥中掙脫,憑著自身才智與毅力,一步步向上攀爬的人。他們或許起點卑微,路途艱難,但那份不認命、不服輸的勁頭,遠比許多躺在祖蔭下醉生夢死的膏粱子弟,更值得敬佩,也更應得到機會。”
夜風拂過,捲起亭角的碎雪,落在她的兜帽和肩頭。
她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江斂,目光清澈而灼熱:“就像你,阿斂。”
江斂身形微微一震,深邃的眼眸牢牢鎖住她,裏麵翻湧的情緒複雜難辨,有震動,有探究,更有一種被這句話觸動的激蕩。
謝韞儀並未察覺他細微的變化,或者說,此刻的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並未刻意掩飾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她吸了口清冽的空氣,表情愉悅:
“你出身寒微,全憑自身才智與搏殺,一步步走到今日,執掌刑獄,令朝野側目,更令無數膏粱子弟嫉恨又畏懼。你的路,比那些生來便在雲端的人艱難何止百倍。可你走到了高處,看見了不一樣的風景,也經歷了常人難以想像的汙濁。”
“我欣賞的,正是你這樣的人。不因出身而自輕,不因困境而放棄,憑手中之劍,心中之尺,在荊棘中趟出一條自己的路。哪怕這條路染血,哪怕步履維艱,可你從未停下,也從未真正同流合汙。”
“我重開書院,想點起的那盞燈,想照亮的那條路,或許無法讓每個寒門子弟都如你這般位極人臣,權傾一時。但我希望,至少能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憑藉自身努力,去改變一絲命運的可能。哪怕隻是多識幾個字,多明一些理,未來或許就能多一條活路,多一分選擇,不必永遠困在泥濘裡,仰望那些生來就有的燈火。”
“我祖父當年有此宏願,可惜力有未逮。如今我有此心,或許在世人眼中,是蚍蜉撼樹,是癡心妄想。可阿斂,我每每思及你,思及你走過的路,便覺得,這件事縱有千難萬險,也值得去做。因為你不是特例,這世間,定然還有許多如你一般,被門第所困的明珠蒙塵。我想做的,不過是拂去些許塵埃,讓明珠有機會自己發光。”
她說完,靜靜地看著他,眼中光芒未減,卻多了忐忑。
這番話,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包括最親近的青黛蘭香,包括已逝的祖父。
這是她心底最深處的執念,也是最隱秘的初衷。
江斂久久沒有言語。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雪花無聲地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鴉羽般的長睫上,他卻恍若未覺。
謝韞儀的話輕而易舉開啟了他心底塵封已久的匣子,裏麵鎖著的,是他從不輕易示人的隱痛,關於一路走來的腥風血雨,關於對這不公世道的冷眼與內心深處,那一點未曾完全熄滅,對公平二字近乎奢侈的期望。
他從未想過,會有一個女子,一個出身世家,本該是這既定規則最大受益者之一的貴族女子,能如此透徹地看清他榮耀背後的瘡痍。
她欣賞的,不是他如今的權勢地位,而是那條他踏著無數荊棘與鮮血走來,充滿了泥濘與孤絕的路。
她想要點亮的燈,想要鋪就的路,竟然有一部分,是因為他。
因為她看到了他,理解了他,甚至心疼他一路的艱辛,並因此萌生了去照亮更多如他一般掙紮在黑暗中的人的念頭。
他習慣了被依附,被畏懼,被利用,被曲解。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人如此純粹地看見。
“有教無類……”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謝韞儀。”
他喚她的全名,目光如同最深的寒潭,卻又彷彿燃著兩簇幽暗的火。
“你這番話,若讓朝中那些屍位素餐、以門第自矜的老朽聽見,怕是要指著你的鼻子罵你動搖國本,悖逆綱常。”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讓謝韞儀的心一提。
然而,未等她回應,江斂忽然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熱度。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但在我這裏,”他看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看著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清晰的身影:“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有道理的話。”
因為它出自她之口,帶著她全部的熱忱與理想,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世道對寒門是何等不公,那看似穩固的門閥壁壘下,埋葬了多少才華與熱血,又滋生了多少腐朽與不義。
他從屍山血海中爬出,手握權柄,俯瞰眾生,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那壁壘該被打破,也必須被打破,哪怕隻能撬開一絲縫隙。
謝韞儀怔住了,呼吸幾乎停滯。
她預想過他可能會反對,會覺得她天真,會出於保護而勸阻,甚至可能冷漠以對。
卻唯獨沒有想過,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你……”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江斂卻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轉而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想做,便去做。”
他看著她,眸光在雪夜中亮得驚人。
“陳郡乃至周邊的麻煩,自有我來料理。謝翰之翻不起浪,裴家更不足為慮。”
“你隻需做你想做的事,點你想點的燈。”
他半闔著眼,額頭與她相抵,溫熱的氣息交融:“我的般般啊,讓我看看,你能將這盞燈,點到何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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