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謝韞儀醒來時，外間已無江斂的身影，薄毯疊得整齊放在椅上，昨夜用過的茶盞也已收走。
空氣中隻餘一絲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很快也被晨風驅散。
她今日另有安排。
上次和玄度約好的日子便是今天。
用過早膳，略作收拾，謝韞儀便帶著蘭香，提著一個裝著幾樣適合孩子用的筆墨紙硯和幾本新巧啟蒙畫冊的小籃子，朝著皇子們居住的擷芳苑走去。
有了前日之事，她再去探望蕭玄度，便顯得順理成章，宮人內侍也未多阻攔，隻略作通傳，便引她進去了。
蕭玄度住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偏殿，陳設簡單，甚至有些清冷。
他正獨自坐在窗下的小書案前，拿著一本《千字文》臨摹，小小的身影坐得筆直，神情專註，隻是時不時抬眼望向門口，似乎在期待著什麼。見到謝韞儀進來，他眼睛倏地亮了，放下筆，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
“玄度見過姨母。”
“殿下不必多禮。”
謝韞儀上前扶起他，將帶來的東西遞給他身邊的乳母，溫聲問，“殿下這幾日可好？”
看他桌前的《千字文》，謝韞儀也隨口問道：“書讀的如何？”
蕭玄度點點頭，一本正經回答：“回姨母，玄度很好。書……也在讀。”
他雖努力顯得懂事，但那清澈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這偌大的宮殿，雖有宮人伺候，但真心陪伴他的人，似乎寥寥無幾。
謝韞儀看在眼裏，心中微軟。
她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他臨摹的字看了看，贊道：“殿下的字很有筋骨，假以時日，定能寫得一手好字。”
蕭玄度得了誇獎，小臉上露出一點羞澀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他猶豫了一下，小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抬眼看了看謝韞儀，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更小了：“姨母，獵場那邊，是不是很熱鬧？”
謝韞儀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這孩子被困在這清冷宮殿裏，聽著外麵的喧囂，心中定然是嚮往的。
她柔聲道：“是很熱鬧。陛下與諸位王爺將軍公子們，都在林中縱馬狩獵，一展英姿。”
蕭玄度眼中掠過一絲嚮往，但很快被黯然取代：“父皇從不帶我去。他們說我還小，體弱，受不得風寒顛簸。”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仰起小臉，那雙酷似長姐的清澈眼眸望著謝韞儀，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
“姨母，我聽說，獵場旁邊的草坡和林子邊上，有時會有沒被射中的小兔子、小鹿跑出來……它們受了驚，躲在草叢裏，很可憐。”
“我、我想……如果，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養一隻小兔子。就一隻，小小的，我會好好照顧它，給它吃新鮮的草，給它搭個暖和的小窩……它就可以陪陪我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聲音裡充滿了孩子氣的渴望，和一種深宮裏孑然一身的孤寂。
他想養隻小兔子，或許不僅僅是因為喜歡小動物，更是想要一個不會嫌棄他欺負他，可以靜靜陪伴他的活物。
謝韞儀的心因他這番話而徹底軟了下來，甚至泛起細密的疼。
她想起自己幼時，雖父母不常在身邊，但尚有祖父疼愛，有長姐關懷，有謝家偌大園林可以玩耍，有無數書籍供她閱讀。
而眼前這孩子，貴為皇子，卻如同被遺忘在金籠中的雀鳥，連擁有一隻小兔子陪伴，都成了需要小心翼翼祈求的奢望。
“殿下想養小兔子？”
謝韞儀放柔了聲音，伸手輕輕撫了撫他柔軟的頭髮。
蕭玄度用力點頭，眼中希冀更盛：“嗯！可以嗎，姨母？我不去獵場裏麵，就在最外麵，安全的草坡和林子邊看看，行嗎？我保證不亂跑，就跟在姨母身邊，或者……或者讓侍衛叔叔們跟著！”
看著他充滿期待又忐忑不安的眼神，謝韞儀如何忍心拒絕。
她沉吟片刻。
獵場核心區域自然不能去，但外圍靠近行宮相對安全的草坡和林緣地帶，有侍衛跟著，小心些，應當無礙。
江斂加派了人手護衛她，安全上應可放心。
況且，隻是去外圍轉轉，看看能否遇到僥倖逃脫狩獵的小獸，並非進入圍獵範圍，想來不會有事。
“好。”謝韞儀終於點頭，對他微微一笑，“姨母陪你去看看。不過，我們要約法三章。”
蕭玄度眼睛瞬間亮如星辰，連忙點頭：“嗯！姨母說，玄度一定聽！”
“第一，隻在外圍最安全的草坡和林緣走動，絕不可以靠近有馬蹄和號角聲的獵場深處。”
“嗯！”
“還要緊跟著我，或者緊跟著侍衛，不許獨自亂跑。”
“玄度記住了！”
“最後，”謝韞儀看著他，認真道：“我們隻是去看看，若運氣好，遇到合適又溫順的小兔子，可以試著帶回來。但若遇不到，或是小兔子不願意，我們也不可強求，更不能深入危險之地去尋找。可好？”
“好，玄度都聽姨母的！”
蕭玄度忙不迭地答應，小臉上終於綻開屬於孩童的開心笑容，主動拉住了謝韞儀的手：“謝謝姨母！”
見他如此開心，謝韞儀心中那點因答應帶孩子外出而生的些微顧慮也消散了大半。
她吩咐乳母為蕭玄度換上更厚實保暖的衣物和便於行走的小靴子，自己也重新披上那件銀狐鬥篷，然後帶著蕭玄度，在蘭香和那兩名江斂安排的侍衛的陪同下，離開了擷芳苑，朝著行宮西側，獵場外圍的草坡林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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