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蘭香便被青黛引著,悄無聲息地進了內室。
“夫人,蘭香來了。”
謝韞儀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聞聲道:“蘭香,你來了。”
“快到祖父忌日了,我想著為他抄經祈福,可惜我如今這般模樣,隻得勞煩你了。”
蘭香低著頭,快步上前行禮:“夫人言重了,這是奴婢的本分。”
她不敢抬頭多看,自三年前夫人失明後不久,她就被那位以毛手毛腳,恐驚擾夫人靜養為由,調去了外院做些雜活,連同其他幾位謝家陪嫁,也都被或明或暗地調走。
她與夫人,已許久未曾如此近距離接觸。
青黛安靜地侍立在一旁,如同一個無聲的影子。
謝韞儀彷彿毫無所覺,繼續用閑聊般的語氣說道:
“說起來,我突然想起出嫁前,給阿璟繡的那幅《萬裡江山圖》了,那是我費了許多心思的。
蘭香,你可還記得我把它收在哪個箱籠裡了?若能找出來,放在經案旁,也是個念想。”
話音落下,蘭香抄經的手微頓。
那幅《萬裡江山圖》,分明是為悼念老家主所綉,老家主逝世後,那綉品連同其他遺物一併留在了陳郡謝家老宅,根本未曾帶來洛陽!
夫人是失憶了,還是……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撞上謝韞儀望過來的視線——那雙極美的鳳眸,正幾不可察地對她眨了一下眼。
夫人眼睛好了!
欣喜和恐懼瞬間攫住了蘭香,讓她手腳冰涼。
她立刻垂下頭,順著謝韞儀的話答道:“那幅綉屏奴婢記得,似是收在從陳郡帶來的幾個大箱籠裡了,隻是年頭久了,一時怕是難找,奴婢稍後就去庫房仔細找找。”
謝韞儀心中一定,她臉上露出些許疲憊:“瞧我這記性,許是病久了,許多事都記不清了。既如此,也不急在一時。對了,我記得我有個常用的玉枕,夏日放著冰片能安神,你順便幫我找出來吧。”
蘭香心領神會,連忙應下:“是,夫人,奴婢這就去。”
青黛在一旁聽著,並未察覺任何異常,隻當是主僕間尋常的對話,便道:“奴婢陪蘭香姐姐一起去吧,庫房物件多,也好有個幫手。”
謝韞儀伸出手:“你不熟悉我帶來的舊物,讓蘭香去就好,我有些乏了,你帶我去榻上吧。”
青黛自是不敢推脫,扶著謝韞儀起身。
約莫半個時辰後,蘭香獨自抱著一個錦緞包裹的玉枕回來了。
“夫人,綉圖一時沒找到,許是壓在箱底了,怕您著急,我先帶著玉枕回來了。”
蘭香將玉枕小心地放在謝韞儀手邊,手指狀似無意地在玉枕一側雕刻的蓮紋上輕輕按了一下。
“奴婢已經按您舊日的習慣,清理乾淨了。”
謝韞儀的手指觸到微涼的玉枕,心下稍安。
“有勞了,你們都下去歇著吧。”
蘭香低頭行禮退下,自始至終,沒敢再多看謝韞儀一眼。
室內重歸寂靜,隻剩下謝韞儀一人。
她耐心地等到青黛也退出去準備晚膳,才迅速摸索到玉枕的機括,輕輕一按,枕側無聲地滑開一個小暗格。
裏麵果然藏著一卷小小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看向潦草的字跡:“裴璟未歸,墜馬昏迷後江斂登門,次日入住院中。裴家知情,乃共謀,萬事小心。”
儘管心中已有猜測,但親眼看到,謝韞儀仍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冰涼。
裴璟真的沒有回來,裴家居然也默許了江斂李代桃僵。
那謝家呢,謝家是不是也知道了……
怪不得成婚三年,就連墜馬養傷的那段時日,謝家也無一人來看望過。
謝韞儀將紙條的灰燼埋入花盆中,心中冰冷。
她的祖父謝雍為兩朝丞相,彼時世家權傾朝野,壟斷仕途,皇權式微。
新帝登基後為了籠權,大力啟用寒門。
謝雍深知新帝必將拿勢大的謝家開刀,遂急流勇退,欲率家族退回陳郡辦學,以全自身。
新帝應允,可書院還未來得及籌辦,祖父溘然長逝。
為保謝家不倒,已與裴氏嫡子裴璟定親的謝韞儀留在了洛陽,謝家其餘嫡係回到陳郡。
與謝家不同,裴家貪戀權位,內囊早已空虛,更無法抗衡執掌兵權深得皇帝寵信的江斂。
想必是江斂聽聞裴璟戰死後上門,裴家為尋得強援以自保,便同意了他李代桃僵,冒充裴璟之事。
畢竟,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寡婦,和當朝新貴孰輕孰重,裴家家主也是能分清的。
謝韞儀已經推的七七八八,不由得轉念想起自己的處境來。
因著母親的緣故,謝翰之從來都不喜她與長姐,但她幼時極其聰穎,祖父便一直將她帶在身邊教導,祖父和長姐接連去世,便無人再護著她,謝家撤出洛陽之時,謝翰之更是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她。
如今她已經恢復視力,但萬萬不敢讓江斂知曉。
江斂對她有情,但她不敢賭這情誼的深重,就像謝翰之對六個外室都情意綿綿,唯獨對和他青梅竹馬的母親薄情寡義。
想到江斂,謝韞儀有些頭疼。
無人知曉他是何來歷,世家注意到他的時候,江斂已經成了新帝手下最狠的狼。
謝韞儀不想打草驚蛇,如今隻能裝作失明的樣子,得過且過,萬一這煞神玩夠了,不想陪她演戲了,她就可以脫身了……
“般般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江斂的腳步幾不可聞,謝韞儀強壓住心跳,嘴角勾起一個溫婉的弧度:“在想阿璟。”
江斂臉上的笑容一僵:“你喚我什麼?”
謝韞儀笑得更加溫柔,摸索著牽著他的手。
“你往日都喚我小字,我想著你我夫妻不必太過生分,我這般喚你,阿璟不喜歡嗎?”
江斂眉宇間滿是嘲諷,忍不住冷笑出聲。
謝韞儀故作不知,仰頭道:“阿璟哥哥?”
江斂緊捏著指骨,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啊,好,當然好,我的般般。”
“你終於……肯這般親近地喚我了。”
他低啞地笑著,胸腔震動:“我高興得,恨不得現在就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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