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如此,您和衛國公蘇大人是好友,蘇大人是去處理緊要公務了,並非不管您。”
她耐著性子解釋:“您先把葯喝了,傷口也該換藥了。”
他遲疑道:“葯我自己喝可以嗎?”
他試探著想伸手接碗,但手臂剛一動,就因牽扯傷口而痛得臉色發白,悶哼一聲,手臂無力地垂落。
“還是我來吧。”
謝韞儀嘆了口氣,心中那點懷疑被壓下去不少。
她一勺一勺將溫熱的湯藥餵給他。
江斂這次沒再抗拒,隻是每喝一勺,眉頭就皺緊一分,喝完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小聲嘟囔了一句:“……好苦。”
那語氣,竟帶著孩子氣的抱怨。
謝韞儀心頭又是一跳,迅速瞥了他一眼,他卻已恢復了那副虛弱茫然的樣子,隻是眉頭還因葯苦而微蹙著。
喝完葯,謝韞儀放下藥碗,看向矮幾上備好的乾淨紗布和藥膏。
“江大人,”她聲音平穩,聽不出異樣,“該換藥了。您能稍微側一下身嗎?”
江斂猶豫了一下,目光茫然地在她和藥瓶之間移動,最終點了點頭,配合著她的攙扶,將身體微微向右側傾斜,露出需要重新包紮的後背。
他的呼吸因這個動作而變得急促,額頭上冷汗更多了。
謝韞儀定了定神,拿起剪刀,小心地剪開纏繞的舊紗布。
當猙獰的傷口再次暴露在眼前時,儘管已有心理準備,她還是忍不住呼吸一窒。
燒傷疊加著崩裂的刀傷,紅腫潰爛,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粉色的新肉在艱難生長,混合著黃白的膿液和暗紅的血絲,看起來依舊觸目驚心。
她拿起浸了藥水的軟巾,開始小心地擦拭周圍。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儘可能避開最嚴重的潰爛處。
她能感覺到,在她軟巾觸碰到他滾燙麵板的瞬間,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很疼嗎?”她忍不住低聲問,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擔憂。
江斂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還好。謝小姐動作很輕。”
謝韞儀心中微澀,不再多言,專註地清理著傷口。
清理到那處最深、潰爛最厲害的刀口附近時,謝韞儀的動作不自覺地又放輕緩了幾分。
那裏的皮肉呈現暗紅色,邊緣翻卷,與黃白色的膿液和暗紅血絲粘連在一起,散發著淡淡的腥腐氣。
她知道,必須將這些腐肉和膿血清理乾淨,新葯才能生效,但這個過程,無異於在傷口上又割一刀。
她拿起一把用烈酒擦拭過後在火上燎過的薄刃小銀刀,深吸一口氣,她看向江斂。
他依舊側躺著,臉大半埋在鬆軟的枕頭裏,隻露出小半張蒼白的側臉和緊閉的眼睛。
長睫濕漉漉地黏在眼瞼下,不知是疼出的冷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呼吸很沉,帶著刻意壓抑的顫音,抓著身下錦褥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綳得發白,甚至能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
謝韞儀心尖一揪,低聲說:“江大人,我需要清理一下腐肉,可能會很疼。你忍著些。”
江斂埋在枕頭裏的腦袋微微動了動,沒有睜眼,也沒有出聲。
謝韞儀知道不能再拖。
她定了定神,用銀刀的尖端小心撥開那處粘連的腐肉邊緣。
整個過程中,江斂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
當最後一點腐肉被清理乾淨,謝韞儀也像是打了一場硬仗,後背同樣被冷汗浸濕。
她不敢停頓,立刻拿起那罐氣味清苦的碧玉藥膏,用木片剜出足夠分量,均勻細緻地塗抹在整個傷處,尤其是剛剛清理過的潰爛刀口,敷了厚厚一層。
冰涼的藥膏帶來了舒緩,她感覺到手下的身體鬆弛了一點。
她迅速而妥帖地用乾淨紗布將傷口包裹好,打上一個牢固又不會過緊的結。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額發早已被汗水黏濕。
謝韞儀默默收拾好染血的紗布、用過的工具和藥瓶,將一切歸位。
她抿了抿唇:“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間,有事喚我。”
說罷,她端起收拾好的托盤,快步走出了內室。
房門輕輕合上。
床上,原本因虛弱而顯得氣息奄奄的江斂,在確認謝韞儀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外間響起她整理物品的輕微窸窣聲後,睜開了眼。
眼底的霧氣驟然抹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維持著側臥的姿勢,沒有立刻動作,隻是靜靜地聽著外間的動靜。
謝韞儀的腳步聲停在某處,然後是水流注入銅盆的細微聲響,她在清洗用具。她的動作很輕,但江斂能想像出她此刻微微蹙眉的模樣。
他的般般,心還是太軟了。
哪怕懷疑,哪怕戒備,在麵對受傷的他時,那份源自骨子裏的良善,還是會輕易動搖她的防線。
方纔她眼中一丁點的憐惜,落在他心底那片荒蕪陰冷的凍土上,帶來燎原之火,他食知其味。
江斂的目光落在自己剛剛被妥帖包紮好的後背。
謝韞儀的手法確實細緻,包紮得舒適牢固。
但這還不夠。
他眸色沉了沉,舌尖無意識地頂了頂腮側。
然後用未受傷的右手撐起上半身,靠在床頭喘息了片刻。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靜聽著。
外間的水聲停了,謝韞儀出去了。
江斂掩下神色。
忽然,屋外傳來幾聲夜梟短促的鳴叫。
江斂扣下床頭的機關,幾乎是同時,內室通往另一側暗道的牆壁,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個全身裹在夜行衣中,隻露出一雙精光內斂眼睛的身影閃入室內,又迅速合攏牆壁。
來人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主子。”
黑衣人壓低聲音:“南邊傳來訊息,有眉目了。人在嶺南一個不起眼的漁村藏著,身邊跟著兩個當年裴家的老家將,很警覺。我們的人不敢打草驚蛇,但確認了身份,八成就是裴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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