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江斂的警告,程氏在遊園宴前幾日果然收斂了許多。
沒了她的桎梏,謝韞儀更加得心應手,裴府上下得了嚴令,無人敢在這緊要關頭出半分差錯,一直到遊園宴當日。
賢妃娘孃的遊園宴設在裴家城外的別苑中。
時值秋日,園內丹桂飄香,菊英初綻,流水曲觴,景緻極佳。
未至巳時,各府車駕便絡繹而至,衣著華美的女眷們笑語盈盈,在僕役丫鬟的簇擁下入園,一時熱鬧非凡。
作為裴家少夫人,謝韞儀今日的裝扮至關重要。
她最終並未戴上那頂過於奪目的赤金花冠,而是選了另一套相對雅緻的點翠珍珠頭麵,配著那身雨過天青色的織金軟煙羅長裙,外罩一層綉著纏枝蓮紋的輕紗披帛。
今日人多眼雜,謝韞儀怕被人發現她已經恢復視力,故而在眼上蒙了一條與衣裙同色的輕紗,遮住了一雙眼眸。
眾人見她雖目不能視,但步履從容,在青黛和蘭香的隨侍下,於賓客間周旋應對,引路、寒暄、安排座次,竟是無一絲錯漏。
那份沉穩的氣度,讓許多原本因她目盲而心存輕視的貴婦收起了幾分小覷之心,隻道怪不得是當年名滿大周的謝家雙姝之一。
宴席設在臨水的敞軒,四麵軒窗大開,掛著細竹簾,既通透又可蔽日。
醉仙樓的席麵果然非同凡響,菜式精巧,口味清新。
今日氣候燥熱,沈尋鶴還送了些冰鎮過的瓜果過來,倒是解了謝韞儀的燃眉之急。
沒到開席的時間,賢妃娘娘雖還未親至,但一早就派了身邊得力的女官前來,見此情景,也微微頷首,對陪坐在側的程氏露了讚許之色。
謝韞儀略鬆了口氣,就在這時,通稟聲響起。
“林尚書府上,清漪小姐到——”
原本言笑晏晏的敞軒內,出現了片刻微妙的寂靜。
林清漪在兩名丫鬟的陪同下,盈盈步入。
她約莫十七八年紀,身著鵝黃色雲錦宮裝,梳著時下最流行的飛仙髻,發間簪著赤金紅寶步搖,行動間光華流轉。
她秀麗端莊,肌膚白皙,尤其是一雙杏眼,顧盼生輝。
林清漪嘴角含著淺笑行禮問安。
幾乎是在她出現的瞬間,便吸引了大半的注意。
林道安如今風頭無量,陛下重用他,連帶著宗婦貴女也都紛紛討好林家女眷。
與林清漪相熟的永嘉郡主立刻親熱地招呼她過去同坐,謝韞儀安靜地立在程氏身後不遠處,隔著輕紗,能看到林清漪的一舉一動。
林清漪與人談笑間,眼波流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了謝韞儀的方向。
父親告知她江斂和謝韞儀有首尾之時,她是詫異的。
從她記事起,父親一直以某種標準在塑造她——知書達理,進退有度,才情出眾,更要有一份不輸男兒的見識與氣度。
起初她不懂,直到漸漸長大,從母親以及府中老僕零星的碎語中,她才隱約意識到父親是以那位曾經的陳郡謝氏明珠謝韞儀,作為範本。
她學的詩書禮儀,是謝氏閨閣中推崇的,她練的琴棋書畫,是謝家女曾經擅長的,甚至她待人接物的分寸,言辭談吐的風範,都帶著刻意模仿的痕跡。
父親想將她打造成第二個謝韞儀,卻又希望她能青出於藍,徹底取代那個已經隨著謝家勢微,自身目盲而黯淡下去的名字。
林清漪是驕傲的,也是不甘的。
她苦學多年,憑藉自己的聰慧與努力,終於博得了才貌雙全的美譽,成了洛陽城新一代貴女中的佼佼者。
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擺脫那個虛幻的影子,成為獨一無二的林清漪。
可江斂的出現卻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
父親之所以如此培養她,從前是為了家族榮光,如今還是為了籠絡住江斂。
江斂竟會看上目不能視的謝韞儀,且謝韞儀好歹是高門貴女出身,卻如此不自愛,或許連自己真正委身於誰都不清楚,還在為裴家盡心儘力。
此刻,看著不遠處那個覆著輕紗的盲女,林清漪心中那股優越感更甚。
這就是父親極力讓她模仿的人?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強撐門麵、外強中乾的可憐蟲罷了。
她今日倒要看看,這位謝氏女,還剩下幾分昔年的風采。
恰好永嘉郡主提議撫琴,林清漪心思微動,便順勢將話頭引向了謝韞儀。
“郡主謬讚了。今日是裴少夫人精心籌備的宴席,清漪豈敢喧賓奪主?倒是聽聞,謝相昔年亦是琴道大家,書法琴藝冠絕一時,少夫人出身謝家,想必耳濡目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聽少夫人雅奏?”
誰不知謝韞儀目盲?
讓一個瞎子彈琴,不是明擺著讓人出醜難堪麼?
敞軒內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目光都聚焦到謝韞儀身上。
程氏臉色微變,暗自惱怒林清漪多事,卻又不好發作。
謝韞儀笑道:“林小姐過譽了。祖父琴藝,韞儀幼時確曾有幸旁聽,然資質愚鈍,未得皮毛。且自三年前目疾之後,五指觸弦皆感滯澀,早已生疏,恐汙了諸位貴人清聽。”
她坦然承認自己目盲,也不失體麵。
林清漪卻似不肯輕易放過:“少夫人何必過謙。琴為心音,或許正因目不能視,心無旁騖,反能奏出更動人心魄之音?清漪亦是愛琴之人,今日難得齊聚,若少夫人不棄,清漪願為少夫人試音,不如你我二人合奏一曲,如何?”
她退一步提出合奏,若謝韞儀再拒,便是膽小怯懦,上不得檯麵,可若她應下,一個瞎子如何與人合奏?必然漏洞百出。
氣氛更加凝滯。
連永嘉郡主都察覺出些許不對勁,略帶疑惑地看了林清漪一眼。
林清漪素來待人寬和,今日倒像是有些故意為難。
謝韞儀靜立片刻,緩聲開口:“琴為聖賢之器,本當於清風明月、幽穀流泉間,滌盪心懷,友酬知己。今日宴席歡聚,本為賓主盡歡。若強以琴技相較,反落了下乘,辜負了這滿園秋色與賢妃娘娘賜宴的美意。”
她頓了頓,望向主位方向,就在剛剛,賢妃已被女官帶著悄然落座。
“倒是方纔聽園中流水淙淙,秋風過竹,忽想起祖父晚年曾作《秋聲賦》一篇,描摹秋日之聲,磅礴變幻,意境高遠。韞儀雖目不能見,然祖父誦讀此文時的鏗鏘之聲,猶在耳畔。”
“若諸位不嫌韞儀叨擾,願以此文,代替琴音,為宴席助興,不知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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