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個時辰後,趙嬤嬤引著一位鬚髮皆白,看起來頗為穩重的老大夫進來了,是回春堂的劉大夫。
程氏也親自過來了,沉著臉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掃過床上的芸娘。
劉大夫見屋內氣氛凝重,床上躺著的女子並非裴府女眷,衣著普通,卻腹大如籮,臉色痛苦,心中已猜到了幾分。
但他久在高門行走,深知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隻目不斜視,上前為芸娘診脈。
裴璟緊張地看著,程氏也眯起了眼睛。
劉大夫診脈片刻,又細細問了芸娘些問題,諸如腹痛何時開始,疼痛規律,有無下墜感等。
芸娘強忍疼痛,斷斷續續答了。
劉大夫沉吟片刻,道:“娘子這是心緒不寧,受了驚嚇,又兼旅途勞頓,導致胎動不安,有早產之兆。好在月份已足,胎像尚算穩固。待老夫開幾副安胎寧神的方子,好生靜養,莫要再受刺激,或可保得母子平安。”
裴璟明顯鬆了口氣,連聲道謝。
程氏的臉色也略微緩和了些,隻要不出人命,別的都好說。
劉大夫走到外間開方子,裴璟也跟了出來,低聲詢問注意事項。
內間隻剩下芸娘和兩個臨時撥來伺候的粗使丫鬟。
就在這當口,一直虛弱呻吟的芸娘眼角的餘光瞥見劉大夫留在案幾上的藥箱,以及趙嬤嬤放在旁邊準備給大夫的診金——一小錠銀子。
程氏方纔那番話,要將她送到城外莊子靜養,分明是要將她與裴璟隔離,甚至可能……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抓住任何一點機會留在裴璟身邊,至少,要留在裴府,留在裴璟看得見的地方。
她腹中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籌碼。
方纔太醫說母子平安,但並未明言是男是女。
如果……如果是個男孩呢?
高門大戶,最重子嗣,尤其是男丁,況且裴家到現在也沒有嫡長孫。
如果程氏知道她懷的是個男孩,態度會不會有所不同?
哪怕隻是暫時的,隻要能讓她留在府裡,留在裴璟身邊,她就有了周旋的餘地!
這個念頭一起,芸孃的心怦怦直跳。
她出身低微,又在風月場混跡過,最懂察言觀色,也最懂如何利用人心。
她知道這很冒險,一旦被拆穿,後果不堪設想。
但她已無路可走,去莊子上,生死難料,留在府裡,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趁著裴璟在外間與大夫說話,程氏也未進來,那兩個丫鬟正低著頭收拾東西,芸娘用盡全身力氣,悄悄從自己貼身的小衣內袋裏,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她最後的傍身之物,是當初在南境小鎮,一個落魄書生留給她的,據說是他家傳的一小塊質地極好的羊脂玉佩,雕工也精細。
她一直貼身藏著,以備不時之需。
沒想到,今日竟用在此處。
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又費力地褪下腕上一隻成色還不錯的銀鐲子——這也是裴璟當初給她的。
她虛弱地呻吟了一聲,對其中一個看著較為老實、年紀稍長的丫鬟道:“這位姐姐,我……我口渴得厲害,勞煩您……給我倒杯溫水來……”
那丫鬟見她臉色慘白,滿頭是汗,也確實可憐,便應了一聲,轉身去倒水。
趁著丫鬟轉身的功夫,芸娘用極快的速度,將玉佩和銀鐲子塞進了劉大夫放在旁邊凳子上的藥箱夾層裡。
倒水的丫鬟回來了,芸娘道了謝,小口喝著,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時,劉大夫開好了方子,交代裴璟如何煎服,又囑咐了一番靜養事宜,便提起藥箱準備告辭。
趙嬤嬤送上診金,劉大夫客氣兩句收了。
就在他提起藥箱,感覺重量似乎有異,微微一愣時,芸娘忽然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祈求道:“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這是我和璟郎的第一個孩子,是男孩,他不能有事啊……
裴璟聞言心頭一緊,而程氏眼皮猛地一跳!
男孩?!
程氏猛地看向內間,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床上的芸娘,又狐疑地看向劉大夫。
劉大夫提著藥箱的手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掂了掂藥箱,想到今早東家派人來傳的話,又看了一眼床上淚眼婆娑,滿臉祈求的芸娘,再聯想到方纔藥箱裏多出的那份不輕的意外之財,以及裴府這詭異的氣氛……老成精的大夫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行醫多年,深諳高門內宅的陰私。
這女子分明是想借他的口,來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而那塊羊脂玉佩和銀鐲子,分量不輕,足以讓他閉緊嘴巴,甚至……幫個小忙。
劉大夫心念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捋了捋鬍鬚,對裴璟和聞聲走進來的程氏道:“少爺,老夫人,這位娘子脈象雖有些不穩,但胎兒……依老夫看,胎氣雖動,但根基尚在,好生將養,應無大礙。至於男女……”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瞥見程氏驟然亮起的眼神,緩緩道:“老夫行醫多年,於脈象上略有心得,觀娘子脈象,滑而有力,似有陽剛之氣……多半,是位小公子。”
“當真?!”
程氏的聲音陡然拔高,方纔的厭惡和冷漠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驚喜沖淡了不少。
男孩!真的是男孩!
裴璟有後了!她要有孫子了!
雖然這孫子的母親卑賤不堪,但那畢竟是裴璟的骨血,是長房的嫡孫。
裴璟也愣住了,隨即湧上一股狂喜。
是男孩……若是男孩,母親會不會對芸娘好些?
可謝韞儀那邊……
劉大夫撚須,含糊道:“脈象如此,應有七八分把握。隻是女子孕中,終究以平安生產為要,是男是女,倒也不必過於執著。”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程氏希望,又沒把話說死。
七八分把握,在程氏聽來,這幾乎就是確定了。她看著芸娘那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複雜難明。
這是個男孩,是裴璟的兒子,是她程氏的孫子!
無論如何,這個孩子必須保住,必須生下來。
至於芸娘……程氏眼中冷光一閃,等她生下孩子,再處置也不遲。
一個卑賤的玩物,翻不起什麼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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