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韞儀的話連同那塊石頭像一把鈍刀子不輕不重地戳在他心口最彆扭的地方。
蕭玄澈猛地攥緊石頭,衝出了上書房。
謝韞儀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神色依舊平靜。她走回講席,開始整理散落的書卷。
沈秋悄無聲息地上前幫忙,低聲道:“大人此舉……”
“播種而已。”
謝韞儀將書卷碼放整齊,聲音輕緩:“種子能否發芽,何時發芽,發什麼樣的芽,非你我所能強求。但總得先種下去。”
她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目光悠遠。
對蕭玄澈這樣的孩子,頑劣的表象下,或許藏著一顆被驕縱和虛假奉承包裹太久之心。
要敲開這層硬殼,急不得,也硬來不得。
需得像琢玉一般,耐心地,一點點地,磨去那些粗糙虛浮的外殼。
至於裏麵究竟是頑石,還是真有美玉,唯有時間和他自己能給出答案。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或許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時刻,遞上一把不輕不重的刻刀,或一塊看似無用的頑石。
至於他接不接,用不用,怎麼用,那是他的選擇。
宮學之路漫漫,她有的是耐心。
那塊灰撲撲的石頭被蕭玄澈帶回重華宮後,便不知被他扔到了哪個角落。
他心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既因謝韞儀那番話隱隱刺中了他不願深想的某處,更因她那種始終如一近乎漠然的態度——
彷彿他之前的所有頑劣、逃學、甚至那日在西苑的狼狽,於她而言,都輕飄飄地不值一提。
這種無視比往常那些煩人的老東西們的斥責更讓他煩躁。
他依舊每日按時出現在上書房,依舊坐得筆直,卻多半時間在神遊,偷偷打量謝韞儀,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或是對他特別的關注。
但,沒有。
她待他與待六弟、七妹,似乎並無不同,甚至因他常答不上來提問,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間反而更短。
這日午後,謝韞儀讓玄度和清寧臨帖習字,自己則在一旁翻閱典籍。
書房內一片安靜,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的鳥鳴。
蕭玄澈對著麵前空白的宣紙發了一會兒呆,百無聊賴之下,目光落在前方蕭玄度的背影上。
蕭玄澈看著看著,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又升騰起來。
憑什麼?
就算他是中宮嫡出又能如何?謝皇後早就死了一個,他在這宮裏無依無靠,平日裏縮頭縮腦,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卻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裏,得到謝博士那樣平和耐心的指導。
他可是堂堂五皇子,母妃是寵冠後宮的齊貴妃,外祖家勢大,卻要坐在這裏,對著這些之乎者也,聽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女博士講些大道理?
一種混合著優越感嫉妒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想起從前,這個六弟是如何被他嚇得臉色發白,如何在他和那些玩伴的捉弄下倉皇躲避。
那時多有意思啊!哪像現在,整天板著個小臉,裝模作樣!
蕭玄澈眼珠轉了轉,趁著謝韞儀低頭翻書的間隙,悄悄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用了一半,筆頭略有些分叉的舊筆,手指一彈——
那支筆不偏不倚,正打在蕭玄度剛剛寫好墨跡未乾的字上。
濃黑的墨跡瞬間在工整的字跡上暈開一團汙糟,連帶下麵的紙張也被戳破了一個小洞。
蕭玄度正在專心運筆,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驚得手一抖,筆尖在宣紙上劃出長長一道,整張字帖頓時毀了。
他愕然抬頭,正對上蕭玄澈來不及收回,帶著幾分得意和挑釁的目光。
“哎呀!”
蕭玄澈故作驚訝地低呼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排的蕭玄度聽見,也足以引起謝韞儀的注意。
“六弟,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把字都寫壞了!”
他臉上露出誇張的惋惜表情,眼底卻藏著惡意的笑。
蕭玄度的小臉瞬間白了,嘴唇抿得緊緊的,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看著被毀掉的字帖,又看向蕭玄澈,清澈的眼中湧上委屈、憤怒,還有恐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默默地將那張汙損的宣紙團起,放在一邊,然後重新鋪開一張新的,提筆欲寫。
七公主蕭清寧也被驚動了,她年紀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隻疑惑地看看六哥,又看看五哥,怯生生地不敢出聲。
謝韞儀已然抬頭,目光掃過蕭玄度麵前被揉皺的廢紙,又掠過他蒼白的小臉和緊抿的嘴唇,最後,落在了蕭玄澈那張猶自帶著惡劣笑意的臉上。
蕭玄澈接觸到她的目光,心裏微微一虛,但隨即挺了挺胸脯,迎上她的視線,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混不吝模樣。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迎接謝韞儀的訓斥——來吧,罵吧,就像以前那些博士一樣,然後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頂撞,或者乾脆摔門而去,反正他也不想待在這裏!
然而,謝韞儀隻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帶著洞悉一切的清明,彷彿他所有的小心思、小把戲,在她麵前都無所遁形。
這目光讓蕭玄澈沒來由地感到一絲狼狽,那點強撐起來的氣勢,不由得泄了幾分。
就在蕭玄澈以為謝韞儀會像從前那些先生一樣,要麼忍氣吞聲當作沒看見,要麼板起臉來訓斥他“欺淩幼弟”、“不成體統”時,謝韞儀卻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蕭玄度。
“玄度,手腕放鬆些。寫字如做人,心不平,氣不和,則筆不穩,字亦難工。”
她說著,竟起身走到蕭玄度身邊,並未去看那張被毀的字帖,而是握住蕭玄度微微發抖的手腕,帶著他在嶄新的宣紙上重新落筆。
“看,這一豎,要如孤鬆之獨立,不偏不倚,自有風骨。”她帶著蕭玄度的手,穩穩地寫下一豎,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這一捺,要如刀劈斧斫,沉穩果斷,落地生根。”
蕭玄度在她的帶動下,手指上的顫抖漸漸平息,蒼白的小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