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敲過，清脆悠揚的迴音在重重宮闕間回蕩，喚醒了沉睡的皇城。
謝韞儀於靜心齋起身，對鏡整理衣冠。
今日她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的宮學博士袍服，依舊是清雅的月白色，但式樣更為莊重，領口袖口以銀線綉著象徵文教與品德的蘭草紋，腰間束著玉帶，長發一絲不苟地綰成單髻，以一根式樣簡單的青玉簪固定，通身上下無多餘佩飾，唯有袖中藏著那枚江斂所贈的桃木平安扣，觸手生溫。
她對著銅鏡中的自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鏡中女子容顏清麗，眼神沉靜。
今日，是她正式以“謝先生”身份，踏入上書房，直麵天家貴胄的第一日。
她知道，這絕非易事。
“大人，時辰差不多了。”
沈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平穩恭敬。
自那日從殿前司回來後，江斂不知道和沈秋說了什麼，沈秋直接住到了靜心齋，太後那邊也沒說什麼，隻讓謝韞儀等後日太後禮佛完畢後前去拜見，不過有了沈秋坐鎮，宮中的宵小之輩也不敢造次，倒是讓謝韞儀過了幾日清凈日子。
“有勞沈姑姑。”
謝韞儀最後扶了扶發簪，步履沉穩地走出靜心齋。清晨的宮道尚有些清冷，空氣中瀰漫著薄霧與草木氣息。
她與沈秋一前一後，朝著位於前朝與後宮交界處的文華殿東側——上書房的所在走去。
抵達上書房時，室內已焚了清雅的鬆柏香，幾張書案分列兩側，筆墨紙硯齊備。侍立的內侍宮女垂手肅立，屏息凝神。
謝韞儀走到前方專為講官所設的寬大書案後，目光掃過下方空置的座位。
辰時三刻，是規定的開課時辰。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首先進來的是六皇子蕭玄度。
他依舊是一身略顯寬大的石青色皇子常服，小臉白皙，眼神沉靜，見到謝韞儀，他腳步頓了頓，隨即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清晰：“學生蕭玄度，見過謝博士。”
謝韞儀微微頷首，溫聲道：“六皇子殿下請坐。”
謝韞儀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掠過，見他氣色尚可，心中稍安。
蕭玄度依言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小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卻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旁邊空著屬於五皇子的座位。
緊接著，一個身著嬌嫩鵝黃色宮裝、梳著雙丫髻、約莫七八歲年紀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緊張的嬤嬤。
小女孩生得玉雪可愛，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謝韞儀，正是七公主蕭清寧，生母位份不高，性子活潑。
“你就是新來的謝博士嗎？”
七公主仰著小臉，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的天真爛漫：“嬤嬤說博士很厲害，會講好多故事！”
謝韞儀微微一笑，對著她亦微微頷首：“七公主殿下安好。臣便是謝韞儀。故事自然要講，不過，我們先要認識字，明道理。公主請入座。”
七公主“哦”了一聲，覺得這位博士看起來挺和氣，不像以前那些老學究那麼嚴肅，便也乖乖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隻是小腦袋還忍不住東張西望。
辰時三刻已過，然而，屬於五皇子蕭玄澈的座位，依舊空著。
謝韞儀神色未變，目光再次掃過那空位，又看了看門外。
侍立的內侍低眉順眼，無人出聲。
沈秋站在門邊陰影處，亦無表示。
謝韞儀知道，這是五皇子，或者說，是他背後那位向來驕縱兒子的齊貴妃給她的第一個下馬威。
他或許在等她發怒，等她派人去請，等她因為他的缺席而陣腳大亂，降低威信。
她靜立片刻，緩步走下講席，並未看那空位，而是走到蕭玄度和七公主麵前。
“今日，是臣為諸位殿下、公主授課的第一日。臣蒙陛下與太後信重，擔此教導之責，心中惶恐，亦倍感榮幸。學海無涯，師生之道，貴在誠與敬。臣自當竭盡所能，傳道授業解惑。亦望諸位殿下、公主，能靜心向學，尊師重道，教學相長。”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莊重，既表明瞭態度，也定下了規矩。
蕭玄度聽得認真，微微點頭。
七公主雖然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話，但也覺得這位博士說話不疾不徐，挺好聽，便也跟著點頭。
說完這番話，謝韞儀重新走回講席後，並未立刻開始講授經義，而是提筆，在早已備好的白堊牆上，以端正有力的楷書，寫下了四個大字——“不教而誅”。
筆鋒遒勁，蕭玄度目光一凝，七公主也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謝韞儀放下筆，看向下方兩位學生：“此四字，出自《論語·堯曰》。原意是不經過教育，就加以懲罰，這是暴虐。今日，我們不妨從另一個角度理解。”
她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那個空位：“教，是師者之責。然，學，卻是學者之本。若有人，自絕於教席之外，罔顧師道，無視學規，那麼，日後因此所行差踏錯，或學識淺薄，或德行有虧，便是不學之過，而非不教之失。責任在己，不在人。”
你不是不來嗎？
好，那我就當你自願放棄受教的權利。
日後你若因此出了什麼問題，是你自己的選擇，怪不到老師頭上。
這既是說給在場的學生聽，更是說給那個缺席的人，以及他背後的人聽。
蕭玄度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看向謝韞儀的目光，多了幾分欽佩。
七公主似懂非懂，但也覺得博士說的話好像很有道理。
謝韞儀不再看那空位：“既然今日隻有兩位殿下、公主前來，我們便不拘泥於常例。六皇子殿下年長，已開蒙數年，七公主殿下年幼，剛剛啟蒙。臣便從最基本的《千字文》與《弟子規》講起，溫故而知新，亦可為七公主殿下啟蒙。二位意下如何？”
因材施教，照顧到不同學生的進度，蕭玄度自然無異議。
七公主聽說要學《弟子規》，那是她早就背過的，立刻點頭：“好呀好呀！”
謝韞儀微微一笑，開始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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