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原本是清倌人,雖非大富大貴,但至少在畫舫上,
能吃飽穿暖,不至於淪落到與難民爭搶一碗稀粥的地步。是他,打著給她幸福的旗號,將她從雖然虛無但至少安穩的生活中帶離,卻又沒有能力給她真正的安穩。
他甚至因為生計的艱難和理想的破滅,開始在心裏暗暗嫌棄她除了哭泣外一無所長,開始懷念謝韞儀的獨立與從容。
愧疚、自責的情緒湧了上來,瞬間沖淡了方纔對謝韞儀那份熾烈的嫉妒與悔恨,看到了自己這三年多來荒唐又可悲的人生。
芸娘有什麼錯呢?
她隻是一個被命運擺佈的弱女子,將自己全部的希望和未來都寄托在了他身上,相信了他描繪的美好未來。
是他,裴璟,親手將兩人的生活推入了這泥濘不堪的境地。
他既給不了她曾經許諾的平淡幸福,也給不了她富足安穩的生活,甚至連最基本的溫飽,此刻都需要靠另一個女人的施捨。
多麼諷刺,多麼可笑。
裴璟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裡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想將那碗粥摔了,這象徵著屈辱的東西,可手抬到一半,又頹然放下。
他不能。
芸娘還餓著,她腹中還有他們的孩子。
他看向芸娘,火光映照下,她臉上那強擠出來的笑容顯得如此脆弱,眼底的惶恐和依賴清晰可見。
她的肚子已經顯懷,那是他們血脈的延續,也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
可此刻,這責任卻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芸娘……”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句乾巴巴的:“你喝吧,你懷著孩子,需要多吃點。”
他將碗推回去,可芸娘卻按住他的手,她的指腹粗糙,全然不似當年撫琴時的柔嫩。
“不,你是家裏的頂樑柱,你要是倒下了,我們娘倆可怎麼辦?”
“我沒事,我真的不太餓,剛才那位夫人給的粥挺稠的。”
裴璟別開臉,不敢再看芸娘殷切的眼神,也不敢再想那個站在粥棚邊光華奪目的人。
憑什麼?
憑什麼他裴璟,堂堂裴家嫡子,自幼錦衣玉食,才華橫溢,本該是洛陽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如今卻要像個螻蟻一樣,蜷縮在這骯髒之地,為了一碗餿粥看人臉色?
憑什麼謝韞儀可以高高在上,光鮮亮麗地站在粥棚後,被那些骯髒的難民感恩戴德,她身邊那個男人,一看就非富即貴,對她嗬護備至?
是了,都怪父親!
若非父親當年頑固,非要他與謝家聯姻,將他束縛在那令人窒息的家族責任和禮教規矩裡,他何至於要假死脫身,尋求那一點點可笑的自由?
都怪謝家!
若非謝家仗著權勢,非要攀附他裴家,將他與謝韞儀那個看似完美實則毫無生趣的木頭美人綁在一起,他又何至於在遇見芸娘時,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顧一切?
至於芸娘……
裴璟的目光斜睨向身旁小心翼翼吹著熱氣的女人,看到她蠟黃的臉以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衣衫,心底那點因她撥粥而起的波動迅速被取代。
是,當初是他帶她走的。
可那時她是如何說的?她說願意跟他過清貧日子,隻要兩人相守就好。是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可看看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除了整日裏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動不動就因孕吐或疲累而拖慢行程,她還能做什麼?
當初在畫舫上,至少她還會彈琴唱曲,勉強算是個解語花。
可現在呢?除了依賴他、拖累他,她還能給他什麼?
再看謝韞儀……
裴璟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再次飄向粥棚。
那女子即便是在施粥布善,舉手投足間依舊是世家貴女的風範,從容不迫,姿態優雅。
如果……如果當初他沒有逃婚,如果此刻站在她身邊,與她並肩接受眾人感激目光的人是他裴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謝韞儀看他的眼神。
他自認為和謝韞儀青梅竹馬,當初兩家的婚事謝韞儀也默許了,或許她對他並非全無感情,畢竟他們曾有婚約,畢竟他也曾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
她今日在此施粥,是否也存了為他積福的念頭?
是了,她那樣的女子,最是重諾守禮,或許心裏還記掛著他這個已故的未婚夫也未可知。
畢竟,當初是他死了,她纔不得不另覓歸宿。若是知道他還在世,若是知道他如今的迫不得已……
“阿璟,你快趁熱喝了吧,涼了對胃不好。”
芸娘怯生生地將碗又往他麵前遞了遞,打斷了他飄遠的思緒。
裴璟回過神,看著芸娘那張順從的臉,落差與不甘狠狠攫住了他。
他當初怎麼會覺得芸娘比謝韞儀更懂他?
現在看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一個除了依附和哭泣外一無是處的女人,如何能與謝韞儀相比?
他心中翻騰著煩躁與厭惡,幾乎要忍不住將眼前這碗粥連同芸娘那礙眼的笑容一起拂開。
可腹中強烈的飢餓感拉住了他,他現在不能倒下,至少在回到洛陽,回到裴家之前,他需要這碗粥的力氣。
至於芸娘……
裴璟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她肚子裏畢竟是他的骨肉,是他回裴家後的籌碼。況且,現在拋棄她於名聲有損,也會顯得他太過無情無義——雖然他心裏已對她生了厭棄。
他終究沒接那碗粥,反而有些不耐煩:“懷著孩子還逞強,若是餓出個好歹,豈不是更拖累我。”
芸娘被他突然的厲聲嚇了一跳,端著碗的手一顫,幾滴稀粥濺了出來。
她跟著裴璟這麼多年,自認為也瞭解他的脾氣,可是今天這樣突然發作的時候少之又少,她不知道裴璟究竟是怎麼了。
她眼圈瞬間紅了,卻不敢反駁,隻是低下頭,小聲啜嚅道:“我、我隻是擔心你……”
“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不用管我。”
裴璟別開臉,不再看她那副委屈可憐的樣子,腦海中天人交戰。
一個聲音在說,裴璟,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你當初的選擇就是錯的,芸娘根本配不上你,隻會拖累你,你應該回去,回去求得父親原諒,回去看看謝韞儀是否……是否還對你有意。你本應是翱翔九天的鷹,不該困在這泥濘裡!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則在反駁,可芸娘是你自己選的,她還懷著你的孩子……你現在嫌棄她,與你當初嫌棄那被安排的人生,有何不同?
不,當然不同!
裴璟在心底嘶吼。
當初是被迫,是束縛,而現在是他看清了,是他醒悟了。
芸娘給不了他想要的,無論是精神上的共鳴,還是現實的支援。她就像一株隻能依附他生長的莬絲花,不僅不能為他遮風擋雨,反而在不斷汲取他所剩無幾的養分。
至於孩子……裴璟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那是他的血脈,是他無法否認的責任。或許,等回到裴家,他可以給芸娘一個名分,把孩子留在身邊撫養,也算對得起她了。
而他自己,他還年輕,隻要他回了裴家,就還是裴家嫡子,他還有才華,他的人生不該就此毀在錯誤的抉擇裡。
謝韞儀分完粥,放下手中的木勺,輕舒了口氣,揉了揉因重複舀粥動作而有些酸脹的手腕。
她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一直沉默守在她身側不動聲色替她擋開過於擁擠人群的江斂,幾乎是在她停下動作的瞬間便察覺了。
他收回巡視的視線,沒有多言,隻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凈的棉帕遞到她麵前。
動作自然,彷彿做了千百遍。
謝韞儀微怔,抬眼看他。
那雙總是沉靜如淵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她心頭微暖,方纔因目睹流民慘狀而生出的沉重也驅散了些許,接過棉帕擦拭額角的細汗。
“累了?”
江斂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極其自然地接回她用過的帕子,就著方纔她擦拭過的地方拂去她頰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飛灰。
謝韞儀臉頰微熱,卻沒有避開,隻是垂下眼簾,“嗯”了一聲
“還好。隻是見他們如此,心裏有些難受。”
江斂將那方帕子仔細摺好,收回懷中,彷彿那是什麼重要的物事。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或坐或臥的難民,並無太多憐憫的波瀾。
“生死有命,世事艱難。你已儘力。”
他頓了一下,看向她,壓低聲音道:“但不必將所有人的苦難都背在自己身上。你的平安喜樂,於我而言,重過萬千。”
心頭那點因無力感而產生的鬱結忽然就被這句話熨帖了。
她不是救世主,無法普度眾生。
但至少在此刻她能給予一點微末的幫助,而身邊有一個人,懂她的不忍,護她的周全,更珍視她本身的存在。
她唇角不自覺彎起弧度,帶著破開寒意的生機。
“我明白,隻是見到了,總想能做一點是一點。以後若有機會,再慢慢謀劃。”
她知道他身份特殊,所謀者大,今日施粥已是破例停留,不宜久留,更不宜過多乾涉地方事務。
江斂冷峻的眉宇也稍稍鬆緩:“嗯。天色不早,該回去了。”
他側身,不著痕跡地擋在她身前半步,隔絕了不遠處幾道視線。
謝韞儀順從地跟在他身側,落後半步。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或坐或臥的難民,青黛和蘭香早已等在車邊,見兩人過來,忙放下腳凳,打起車簾。
江斂在車邊停下,對著一旁侍立的暗衛首領低聲吩咐了幾句,大約是安排人留意此地後續,協助官府稍作安置之類。
他做事向來周密,即便離開,也會留有後手。
謝韞儀靜靜等著,並不催促。
她扶著車轅,正要抬步,江斂已吩咐完畢,轉過身來,讓她扶著他的小臂借力上車。
“小心。”他目光落在她微濕的鬢角,皺眉道:“夜風寒,上車後披上氅衣。”
“嗯。”
謝韞儀扶著他的手臂,借力穩穩登上馬車,聞言回頭對他淺淺一笑,“你也是,莫要著涼。”
很平常的對話,但兩人目光交接的瞬間卻自有旁人無法介入的溫情流轉。
就在謝韞儀以為江斂會如常策馬護在車旁時,車簾剛落下不過片刻,卻又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外掀起。
江斂探身進來,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但神情凝重。
“般般,情況有變,我們需即刻啟程,連夜趕回洛陽,途中不再停留。”
謝韞儀心頭微凜,坐直身體,沒有多問緣由,隻點了點頭:“好,可是因為那些難民?”
江斂看她一眼。
他的般般,總是這般敏銳。
“不止。”
他言簡意賅,目光掃過一旁同樣麵露緊張的蘭香:“方纔暗衛來報,流民數量遠超預計,且其中混雜著幾股可疑之人,不似尋常逃難百姓。此地官府應對乏力,恐生變故。我們身份特殊,不宜捲入,更不宜在此過夜,徒增風險。”
聽到此,謝韞儀也沒有絲毫猶豫:“我明白,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一切聽你安排。”
她的反應讓江斂心中一定。
他不再多言,隻道:“坐穩。路途顛簸,盡量休息。”
說罷,便放下車簾,沉聲對外麵吩咐:“啟程,全速趕回洛陽,夜路難行,務必警醒。”
外麵傳來暗衛整齊壓低的應和聲:“是!”
車廂內,炭火盆被固定好,青黛和蘭香一左一右護在謝韞儀身側。
蘭香雖不知具體險情,但見謝韞儀和江斂都如此嚴肅,便知情況緊急,青黛更不用說,暗衛之間有特殊的交流方式,她早就憑藉著哨聲知曉了發生的事。
謝韞儀靠在車壁上,身上罩著江斂的大氅,閉目凝神。
她知道此刻自己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靜,不給江斂添亂。
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今日所見,亂世之象已顯,洛陽城外尚且如此,城內隻怕也非太平之地。
他們此行回洛陽,恐怕也有些艱難。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江斂親自在外策馬護衛,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所有暗衛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呈護衛隊形,將馬車緊緊護在中間。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猛地一個顛簸。
謝韞儀身體一晃,被青黛及時扶住。
“姑娘小心!”
幾乎在顛簸發生的同一時間,車外傳來一聲利物破空的銳響!
“有埋伏!護住馬車!”
江斂冷冽的喝聲在夜風中驟然響起,緊接著便是兵刃出鞘的鏗鏘之聲和短促的悶哼。
謝韞儀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玉佩。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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