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自幼聰慧,謝韞儀也有意讓她表現,短短一上午,便與其他學子就著謝韞儀剛講的內容討論了起來。
當日下午,便有衙門的胥吏拿著不知從哪裏收到的檢舉,以覈查場地為名來了書院,態度雖然不算惡劣,但問東問西,各處檢視,擾亂了書院下午的課程。
謝韞儀下午到學堂時,在桌案發現了陳郡幾位頗有名望的老儒生聯名寫的一封勸誡書,通篇女子無才便是德之類的陳詞濫調。
更有些不堪的流言,開始在市井間悄悄傳播,詆毀謝韞儀與沈尋鶴,甚至與陶老先生的關係,汙衊書院是藏汙納垢之地。
蘇婉入學第三日,蘇茂才便苦著臉再次登門,說族中長輩多有非議,夫人更是以淚洗麵,勸他讓女兒回家。
蘇婉自己雖然堅持,但每次往返書院,雖有嬤嬤丫鬟陪同,依舊要承受無數或明或暗的指點和異樣目光。
有一次,甚至有幾個紈絝子弟騎馬故意從她馬車旁疾馳而過,濺了她一身泥水,言語間頗多調笑。
蘇婉氣得眼圈發紅,卻咬著牙沒掉一滴眼淚,次日依舊準時出現在書院。
謝韞儀看在眼裏,私底下叫青黛帶人一一上門問候了一番,這纔有所收斂。
直到這一日,一輛青帷馬車在幾名便裝護衛的簇擁下停在了明心書院略顯冷清的門口。
車簾掀開,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的老者在僕從的攙扶下走了下來。
他抬頭,望著門楣上的四個字駐足良久。
“去通傳一聲,”老者對身後跟隨的陳郡知府沈文謙低聲道:“就說,故人來訪。”
沈文謙恭敬應下,上前叩響門環,開門的是暫時充任門房兼雜役的落魄秀才。
他見是知府大人親至,身旁還跟著一位氣度不凡的老者,連忙躬身行禮,匆匆進去通報。
不多時,陶老先生與謝韞儀一同迎了出來。
陶老先生一眼看到那位青衣老者,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急走幾步上前,聲音都帶著顫:“季兄?你怎會來此!”
被稱作“季兄”的老者,正是當世大儒,曾官至翰林院學士、國子監祭酒,後因厭倦朝堂紛爭,辭官歸隱,一心治學,門生故舊遍天下的文壇泰鬥——季昀。
他與謝韞儀的祖父謝雍乃是至交好友,年輕時曾同遊學,共論道,情誼深厚。
謝雍去世時,季昀正遠在江南訪友,未能趕回,引為畢生憾事。
季昀看著激動迎來的老友,扶住陶文淵的手臂笑道:“文淵,一別數年,風采依舊啊。我雲遊歸來,途經陳郡,聽聞此地有一座明心書院,有教無類,女子為師,心中好奇,特來一觀。沒想到,竟是你在此坐鎮。”
他目光轉向陶文淵身旁的謝韞儀:“這位,便是謝兄的孫女,謝家二姑娘,韞儀?”
謝韞儀早已從祖父生前偶爾的提及中猜出了來者身份,心中震動不小。
季昀季老先生,那可是連天子都要敬重幾分的人物,學問人品,堪稱當世楷模。
她按下心中波瀾,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晚輩謝韞儀,拜見季老先生。不知老先生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季昀坦然受了她一禮,仔細打量著她。
眼前的女子容貌清麗,氣質沉靜,雖衣著素簡,立於這略顯寒酸的書院門前,卻自有一股風骨,依稀可見當年老友謝雍的影子,卻又多了幾分女子特有的柔韌。
“不必多禮。”
季昀虛扶一下:“老夫冒昧前來,打擾了。”
“老先生言重了。”謝韞儀側身讓路:“老先生,沈大人,請入內奉茶。”
季昀點點頭,率先邁步而入,一行人來到前廳落座。
書院清貧,並無好茶,隻有尋常的粗茶。
季昀卻渾不在意,端起粗瓷茶盞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牆壁上懸掛的一副字上。
那並非名家手筆,而是謝韞儀親書,是謝雍生前最常吟誦的一句詩:“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季昀凝視那副字良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這書院,是你一人所開?”
季昀放下茶盞,開門見山。
“是。”謝韞儀坦然回答:“祖父遺誌,韞儀不敢或忘。陳郡舊書院凋敝,寒門學子求學無門,我既有些許能力,便想略盡綿薄之力。明心書院,獨立於謝氏宗族之外,束脩全免,有教無類,是韞儀之願,亦是踐祖父昔日教化鄉梓,澤被寒門之誌。”
“有教無類……”季昀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如電:“包括招收商戶之女?”
廳內氣氛微微一凝。
謝韞儀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變:“是。夫子有教無類,未言男女有別。晚輩不才,不敢自比先賢,然深信,向學之心,不分男女。”
“你不怕人言可畏?不怕辱沒門風,連累你祖父清名?”
季昀語氣加重,放下茶盞,陶文淵見勢不妙,就要開口,卻被謝韞儀一個眼神按下。
“季老先生,人言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若因畏懼人言,便泯滅本心,棄守道義,纔是真正辱沒門風,辜負祖父教誨。至於清名……”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祖父一生磊落,其名非我所能辱沒,亦非人言所能玷汙。”
一番剖白讓陶老先生聽得眼眶微熱,唯有季昀盯著謝韞儀,半晌不語。
就在陶老先生忍不住想開口打個圓場時,季昀忽然發出一聲釋然的輕笑。
“謝雍啊謝雍,你有個好孫女!比你那不成器的兒子強上百倍!”
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連沈文謙都聽得眼皮一跳。
謝韞儀卻隻是再次躬身:“老先生過譽。”
季昀擺擺手,示意她坐下,神色緩和了許多:“你不必自謙。老夫此來,一為看看老友念念不忘的孫女,二來,也是聽聞此地有一奇女子,行奇事,心中好奇。如今一見,方知傳言不虛,更勝傳言。”
他目光掃過窗外:“你書院中,如今有多少學子?平日都教些什麼?”
謝韞儀如實回答:“現有學子三十七人,其中女學生一人。所授以蒙學、經義和算學為主,因人施教,尚未細分。白日講學答疑,傍晚由陶公與兩位助教先生督導,批閱課業。”
“三十七人……”季昀沉吟:“皆是寒門?”
“十之**是。亦有附近農戶、匠戶子弟。”
“課業可能一觀?”
“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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