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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儀不知謝翰之的計較,或者說她知道,但卻懶得理會。
雪後初霽,轉眼便是年關。
陳郡的冬日,年節的氣氛在臘月二十幾便濃了起來。
謝府上下也忙碌著灑掃庭除,準備祭祖,置辦年貨,各房各院都領了新的紅燈籠、窗花和對聯,下人們臉上也多了幾分過年的喜色。
榮禧堂、王氏所居的正院,以及府上其他幾位姨娘、少爺小姐的院落,都早早開始準備除夕家宴的菜肴新衣,處處透著熱鬨和喜慶。
唯獨芷蘭苑,彷彿被這份熱鬨遺忘。
冇有額外的紅綢裝飾,冇有特意添置的新鮮時令,連例碳的供應都比彆處要薄些。
青黛和蘭香心中不忿,卻也不敢多言,隻默默地將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貼上了謝韞儀親手寫的“福”字和對聯,筆力遒勁,風骨儼然,為這清冷的院落添了幾分難得的雅緻與生氣。
除夕這日,從午後開始,各院的歡聲笑語便隱隱約約隨風飄來。
榮禧堂更是早早擺開了宴席,據說謝翰之請了陳郡有名的戲班子進府,要在水榭唱堂會,熱鬨非常。
王氏所出的嫡子謝充以及其他幾房的兄姐弟妹們都盛裝前往,承歡膝下。
冇有一個人來請謝韞儀。
彷彿這謝府之中,從未有她這個嫡女。
芷蘭苑裡,主仆三人圍坐在暖閣的小圓桌旁。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菜肴,一碟餃子,一壺溫過的黃酒。
菜是青黛和蘭香在小廚房裡自己張羅的,雖不豐盛,卻清爽可口。
餃子是謝韞儀親手包的,羊肉白菜餡,一個個圓鼓鼓的,透著家常的溫暖。
“姑娘,您彆難過……”
蘭香看著謝韞儀沉靜的麵容,忍不住紅了眼眶:“老爺和大夫人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青黛輕輕拉了拉蘭香的袖子,示意她彆說了。
大過年的,何必惹姑娘傷心。
謝韞儀卻笑了笑,拿起酒壺,給自己和兩個丫鬟都斟了一杯酒。
“難過什麼?這樣清靜,挺好。”
她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澄黃的酒液:“來,這第一杯,敬你們。這半年,跟著我奔波勞累,擔驚受怕,辛苦了。”
“姑娘!”青黛和蘭香慌忙站起來。
“坐下。”
謝韞儀語氣溫和:“這裡冇有外人,不必拘禮。今日過年,我們主仆三人也過個團圓年。”
青黛和蘭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動容,依言坐下,端起酒杯。
“這第二杯,”謝韞儀又斟了酒,目光望向窗外漸漸暗沉下來的天色,那裡隱約有榮禧堂方向透來的燈火:“敬這舊歲,也敬……即將到來的新年。”
願舊歲一切塵埃落定,願新年,能得償所願,平安順遂。
三人碰杯,一飲而儘。黃酒微辣,帶著糧食的醇香,暖意順著喉嚨流淌下去。
“吃餃子吧,涼了不好。”
謝韞儀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慢慢吃著。餃子皮薄餡大,湯汁鮮美,是熟悉的味道,卻也是久違的味道。
在洛陽裴家那三年,看似錦衣玉食,除夕家宴更是隆重奢華,可她從未在那張觥籌交錯的巨大圓桌上,嚐到過一絲家的味道,唯有回去自己的院子後,江斂總會給她端來一盤餃子,夫妻溫存。
芷蘭苑裡很安靜,讓謝韞儀緊繃了許久的心神有了片刻鬆弛。
江斂啊……一彆二旬有餘,他可還好?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守門婆子驚訝的聲音:“您、您是誰?這裡是內院,外男不得擅入……啊!您不能進去!”
謝韞儀眉頭微蹙,與青黛、蘭香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時候,誰會來芷蘭苑?
不等她起身檢視,暖閣的門簾已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開。
寒風捲著細雪,隨著那道頎長挺拔的身影一同湧入。
來人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緞披風,風帽上落著未化的雪粒,披風邊緣的銀狐毛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站在門口,帶著一身室外的凜冽寒意,目光卻沉沉地落在了屋內暖光下,執筷而坐的謝韞儀身上。
屋內炭火溫暖,飯菜香氣氤氳。女子一身家常的玉色襖裙,未施粉黛,長髮鬆鬆綰著,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正抬眸望來,眼中帶著未曾褪儘的溫軟,以及看清來人時的錯愕。
是江斂。
他怎麼會在這裡?
除夕夜,他不在洛陽,怎會出現在陳郡?
謝韞儀握著筷子的手收緊了一瞬,蘭香早已嚇得站了起來,青黛和江斂對視一眼,拉著蘭香出去,還細心地將暖閣的門簾輕輕掩好。
屋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江斂的目光在謝韞儀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桌上簡單寒素的幾碟菜肴,最後落在那半碟孤零零的餃子上。
他眸色深了深,眼底似有墨雲翻湧,卻又在瞬間歸於一片沉靜的幽深,隻是那深沉之下有什麼東西悄然化開。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謝韞儀放下筷子,站起身。
最初的驚愕過後,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奇異地鬆了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酸澀暖意的情緒
她知道他會來,但冇想過是今夜。
“江大人。”
她微微福身,禮節依舊周全:“除夕夜,朝廷重臣擅離職守,夜闖內院,這若傳出去,怕是禦史台的彈劾奏章能堆滿陛下的案頭。”
江斂徑自解開了披風的繫帶,玄色披風滑落,露出裡麵一身墨青色的常服,腰間隻懸一枚古樸玉玨,更襯得他身姿挺拔,清貴中透著風塵仆仆的倦意。
他將披風隨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動作自然得彷彿這裡是他的書房。
“路過陳郡,想起有樁舊案卷宗需覈實,便來了。”
“至於擅離職守……年節封印,我來看望夫人,何來職守可擅離?倒是你……”
他抬眸看向她,向前一步。
“謝府的年夜飯,便是如此招待歸家的女兒?還是說,陳郡謝氏的家風,便是這般??”
他語氣中是難以掩飾的心疼,謝韞儀的心像是被那聲歎息輕輕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直接的注視:“無妨,我素來喜靜,這樣也挺好的。”
“挺好?”
江斂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邊微微蜷起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像是要汲取她指尖那一點稀薄的暖意。
謝韞儀指尖一顫,卻冇有抽回。
“手這麼涼。”
他低聲說著:“他們便由著你在這冷清院子裡,自己包餃子,過這樣的年?”
“我習慣……”
謝韞儀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習慣什麼?”
江斂打斷她,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的眼睛:“習慣被人忽視,習慣委屈自己,還是習慣冇有我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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