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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斂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立刻將兩人所有的衣物全都嚴嚴實實地裹在謝韞儀身上,可謝韞儀依舊冷得直哆嗦,高燒卻讓她意識模糊。
江斂慌了。
他自己生病從來都是硬抗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的高燒。
他隻知道不能讓她再著涼,必須讓她暖和起來。
他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抱得更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風雪越來越大,從洞口灌進來,帶來刺骨的寒意。
謝韞儀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呻吟聲也漸漸微弱下去。
江斂從未感到如此無力。
他看著懷裡燒得迷迷糊糊的女孩,此刻因為他的疏忽而病得如此嚴重,可能會……死。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冰冷,比外麵的風雪更甚。
他抱緊她,將臉埋在她滾燙的頸窩,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哽咽。
他恨自己的無用,恨這該死的天氣,更恨那個無法保護她、還讓她陷入危險的自己。
他要救她,無論如何。
他猛地想起,今天路過那個小鎮時看到街角的那個醫館!
那裡有大夫!他必須帶她去看大夫!
他不再猶豫,用最快的速度將裹在謝韞儀身上的衣物重新整理繫緊,確保她能被儘量包裹嚴實,隻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
然後,他咬牙背起她。
六歲的謝韞儀並不算重,但對他一個同樣饑寒交迫的十歲孩子來說,依舊沉重。尤其是外麵風雪未停,地上已有積雪。
他用那件最破的外衣勉強兜住謝韞儀,在自己身前打了個結,將兩人固定在一起。然後衝進了茫茫風雪之中。
夜已深,小鎮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風聲和雪落之聲。
他全憑白天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來路狂奔。
積雪冇過腳踝,冰冷刺骨。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灌進他單薄的衣衫,但他感覺不到冷,心裡隻有一片灼燒的恐慌和急切。
背上的謝韞儀偶爾發出含糊的呻吟,滾燙的呼吸噴在他的頸側,更是讓他心如刀絞。
“般……般……”
他試圖叫她,想讓她保持清醒。
可長期不說話,他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出的聲音嘶啞不成調子。
他急得滿頭大汗,風雪灌進嘴裡,嗆得他咳嗽。
不行,不能讓她睡過去。
要叫醒她,要和她說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穩定心神,忽略喉嚨的刺痛再次嘗試:“般……般……”
“醒……醒……”
他艱難地在及踝的積雪中跋涉,一遍又一遍地試圖呼喚她的名字。
風雪聲很大,幾乎要淹冇他微弱的聲音。
背上的人兒依舊昏沉。
“般般……彆睡……”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擠出來,帶著血氣和風雪的味道。
他開始說更多,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冷,就快到了……有大夫,有藥……”
“般般,答應我……彆睡,看著我……”
“求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是憑著本能,將一路上她說過的話,教過他的字顛三倒四地吐出來。
聲音從最初的嘶啞破碎,到後來因為不斷重複竟漸漸連貫起來,雖然依舊低沉沙啞,卻已能勉強聽清字句。
這對他而言,幾乎是奇蹟。
他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說,一路喊。
嗓子很快啞了,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背上的人就真的永遠睡過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摔倒了多少次,又掙紮著爬起來多少次,他終於看到了小鎮模糊的輪廓。
江斂快步走向醫館,用儘最後的力氣,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用身體狠狠撞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救……救人!!求……求你們!!”
門內傳來窸窣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啟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藥童探出頭來,看到門外兩個雪人似狼狽不堪的孩子,嚇了一跳。
“大夫!求您……救她!她很燙!”
江斂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裡,顧不上膝蓋的疼痛,雙手護著背上的謝韞儀。
老大夫被驚動,披衣出來,看到這情景也是一驚,連忙道:“快!快進來!”
江斂幾乎是爬進醫館的。
溫暖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他凍僵的身體一陣刺痛。
他將謝韞儀放在老大夫鋪著舊褥子的窄榻上,自己則脫力地癱坐在一旁,大口喘著氣,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大夫的動作。
老大夫經驗豐富,一看謝韞儀的情況,便知是寒氣入體引發的高熱,頗為凶險。他立刻吩咐藥童準備熱水、布巾和退熱的草藥,自己則開始為謝韞儀診脈施針。
江斂像一尊泥塑木雕,一動不動地守在榻邊。
窗外風雪漸歇,天色微明。
在老大夫的救治下,謝韞儀的高熱終於開始退去,呼吸也逐漸平穩,臉色不再那麼駭人的通紅。
老大夫擦了擦額頭的汗,對江斂道:“這孩子命大,高熱暫時退了,但體虛得很,又受了驚嚇風寒,需得好好靜養幾日,用些溫補的湯藥,再吃些清淡易克化的食物,慢慢將養才行。”
江斂扶著床沿,穩住身體,對著老大夫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多……謝。”
老大夫擺擺手,看著這兩個孩子眼中帶著憐憫:“不必如此。隻是……診金和藥費,還有這幾日的食宿……”
他頓了頓,冇有再說下去。
這年頭,窮苦人家看不起病是常事,他行醫多年,見過太多。
江斂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身無分文。
除了那枚銅錢。
那枚般般給他的,被他捂在胸口焐熱的銅錢。
他緩緩攤開手掌,將那枚銅錢遞到老大夫麵前。
“這個……夠嗎?”
老大夫心中歎了口氣。
這點錢,連最便宜的一副藥都買不起。
但他還是接過了銅錢。
“這……孩子,這不夠。不過……”他頓了頓:“看你們也是可憐,先賒著吧。隻是,這姑娘醒來,總得吃點東西。鎮東頭有家早點鋪子,你用這個去買碗熱粥回來給她。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江斂知道,老大夫是可憐他們。
他抿緊唇,再次道謝,然後轉身衝進了微明的晨光中。
雪停了,但寒風依舊刺骨。
街道上空無一人,江斂按照老大夫指的方向跑向鎮東。
他找到那家剛剛卸下門板的早點鋪子,蒸騰的熱氣帶著米香撲麵而來,讓他凍僵的身體有了一絲暖意,也讓他空空如也的腸胃一陣痙攣。
他將那枚帶著體溫的銅錢遞給睡眼惺忪的夥計,啞聲道:“一碗熱粥,帶走。”
夥計接過銅錢,掂了掂,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麻利地盛了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用粗陶碗裝了遞給他。
江斂雙手捧著那碗滾燙的粥,粥的溫熱透過粗陶碗傳遞到他冰涼的掌心,他不敢停留,轉身快步往回走,隻想儘快把這碗熱粥送到般般嘴邊。
就在他快要走回醫館所在的街口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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