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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斂本想趁著這幾日逼謝韞儀做出選擇,可誰知道此次冬獵皇帝蕭曄興致頗高,決定率親信近臣與部分禁軍精銳,深入上林苑東北側的伏虎嶺一帶,圍獵傳聞中盤踞於此的一頭罕見雪豹。
江斂作為殿前司指揮使,自然需全程扈從。
臨行前,他隻對院中守衛與謝韞儀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披甲持弓,隨著禦駕隊伍,消失在了茫茫山林與晨霧之中。
院落裡少了主心骨,更顯空寂。
謝韞儀本就因為江斂心煩意亂,如今他要離去幾日,便想著不如直接去探探秦嬤嬤的訊息。
江斂不在,守衛雖嚴,但注意力更多放在外圍防護,對她院中活動的限製反而鬆了些。
寒風凜冽,吹得光禿禿的枝椏嗚嗚作響。
靜心庵後牆外,人跡罕至,隻有一株虯枝盤結的老槐樹,在蕭瑟冬日裡更顯孤寂。
謝韞儀提前了半個時辰,縮在一處斷牆殘垣的陰影裡,靜靜等待。
時間彷彿被寒風吹得凍住了,每一息都拉得漫長。
她屏息凝神,耳中聽著風聲,眼睛死死盯著那棵老槐樹,以及更遠處靜心庵那堵高大灰暗的後牆。
心跳如擂鼓,混合著刺骨的寒意,讓她手腳冰涼,卻不敢稍動。
終於,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午時三刻了。
謝韞儀精神一振,然而,老槐樹下依舊空無一人,隻有寒風捲起枯葉盤旋。
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就在她幾乎要懷疑劉婆子所言是假,或是自己會錯了意時,靜心庵那扇窄小破舊的後門,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緩緩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穿著灰色緇衣、身形佝僂瘦小的人影閃了出來,迅速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貼著牆根,朝著老槐樹的方向,以一種近乎蹣跚卻又帶著急切的步子挪了過來。
謝韞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走得近了,能看出是個老尼,或者說,是個穿著尼姑袍的老婦人。
她頭上戴著同色的尼姑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和乾癟的嘴唇。
她手裡似乎緊緊攥著什麼東西,走到老槐樹下後,便背靠著樹乾,微微喘息,肩膀也輕微顫抖。
是她嗎?
謝韞儀不敢貿然上前,又等待了片刻,確認周圍再無他人,那老尼也隻是獨自焦灼等待,並無其他舉動。
她壓下狂跳的心,從藏身之處走出,儘量放輕腳步,朝著老槐樹靠近。
聽到腳步聲,那老尼猛地抬起頭,帽簷下露出一雙渾濁卻充滿警惕和驚懼的眼睛,死死盯住謝韞儀。
她近乎貪婪地打量謝韞儀,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尤其是在眉眼處停留許久,似乎在尋找熟悉的輪廓。
半晌,她眼中滾下兩行渾濁的淚,聲音哽咽:“像,眼睛真像……你是謝家……”
“嬤嬤怎知我姓謝?”
謝韞儀心中警惕,握緊了手中攥著的匕首,等那老尼回答。
她枯瘦如柴的手伸出,遞給謝韞儀一根百鳥朝鳳的簪子,聲淚俱下。
“娘娘臨終前將此物交給奴婢,如今總算物歸原主了!”
謝韞儀心神俱震,她還以為這支簪子從此丟失了,怎會在這裡?!
謝韞儀再也顧不得掩飾:“嬤嬤,您是秦嬤嬤嗎?我長姐她到底……”
“二小姐!”
秦嬤嬤反手死死攥住謝韞儀的手,力道大得驚人,眼淚洶湧而出,卻又強行壓抑著不敢放聲,隻能從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二小姐……您怎麼來了?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您隨我來……”
她不由分說,緊緊拽著謝韞儀的手腕,將她往靜心庵後門方向拉。
謝韞儀心中疑慮重重,但秦嬤嬤眼中那激動與哀求交織的神情,以及那根被塞入手中冰涼沉重的百鳥朝鳳簪,都讓她無法掙脫,隻能跟著秦嬤嬤踉蹌地挪向那扇窄小的木門。
秦嬤嬤動作出奇地迅捷,顯然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極為熟悉。
她推開虛掩的後門,將謝韞儀一把拉進去,又迅速回身將門栓好。
門內是一條狹窄陰暗的甬道,堆放著雜物,瀰漫著黴味和香燭混合的氣息。
秦嬤嬤冇有絲毫停留,拉著謝韞儀在簡陋房舍和曲折迴廊間快速穿行,避開零星的、低頭疾走的灰衣尼姑,最後閃身鑽進一間堆滿破舊經卷和雜物的小屋。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
秦嬤嬤將謝韞儀拉到最裡麵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這才鬆開手,卻依舊緊緊攥著謝韞儀的衣袖,彷彿抓住救命稻草。
她胸膛劇烈起伏,警惕地掃視著門外,確認無人跟蹤,才轉向謝韞儀,未語淚先流。
“二小姐,您真的來了……”
秦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嘶啞破碎:“奴婢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謝家的人了……”
“嬤嬤,這支簪子……”
謝韞儀舉起手中的百鳥朝鳳簪,在昏暗光線下,簪身依舊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那隻鳳凰栩栩如生,正是她當年親手為長姐繪製圖樣,請巧匠打造的那一支,內裡機關精巧,可藏細物,亦可作防身之用。
“這是我長姐貼身之物,怎會在您手中?”
“是!是娘娘……大小姐她……”
秦嬤嬤的眼淚滾落得更凶,她死死捂住嘴,將嗚咽聲堵在喉嚨裡,身體蜷縮起來,“娘娘是被人害死的!是齊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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