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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箬華出生時,王氏剛好出嫁,謝翰之和鄭倩也有過一段蜜裡調油的日子,所以她對謝翰之和鄭倩的感情十分深厚。
可謝韞儀不同。
她出生之時,謝翰之聽聞是個女兒,連謝府都冇回,在她還冇滿月時,鄭倩便離開了謝家,離開了洛陽,一路南下。
後來隱約有訊息傳來,說她去了江南,與一位頗有見識的商人合夥經營起了生意,再後來,聽說她嫁給了那位商人,日子過得不錯,但也僅此而已。
謝韞儀從小跟著謝雍長大,感受到唯二的親情便隻有謝雍和謝箬華。
若是要她在謝翰之和謝箬華之間選擇,毫無疑問她會選長姐。
那麼,長姐後來的憂思成疾,父親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謝韞儀的心沉了下去。
祖父謝雍去世前,似乎預感到謝家將有大變,曾將一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白玉環佩交給她,說是“若遇關乎謝家存亡的難處,或可信賴之人皆不可依時,可持此佩,往城南墨韻齋尋一位姓嚴的掌櫃”。
那時她隻當是祖父的安慰,並未深想,隨手收在了妝匣最底層。
如今想來,那或許就是祖父留給她最後的的底牌——
一批真正忠於謝雍本人,能繞過她父親謝翰之謝家暗線。
謝韞儀撐著冰冷床榻起身。
腿腳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她卻恍若未覺。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裙,秋夜寒冽的空氣拂麵而來,謝韞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到內室,蘭香早已歇下,隻有守夜的青黛警覺地迎上來,見她渾身濕冷、臉色異常蒼白,不由一驚:“夫人,您這是……”
“無事,夜裡睡不著,去園子裡走了走,不小心沾了露水。”
謝韞儀打斷她,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異樣“:去打盆熱水來,我擦擦臉。另外,明日一早,你親自去一趟,遞我的帖子到醉仙樓,請沈東家得空過府一敘。”
沈尋鶴背景神秘,手眼通天,若能達成合作,或許能利用他為自己查些事情。
“是。”
青黛應下,眼中疑慮未消,但見謝韞儀神情冷淡,不欲多言,也不敢多問,轉身去備熱水。
謝韞儀走到妝台前,開啟那個紫檀木妝匣,手指拂過琳琅滿目的珠翠,微頓。
她的首飾比剛嫁進裴家多了太多,都是江斂一件一件給她添的。
江斂說從前她對他有恩,可謝韞儀實在想不起來。
非要說,就是她六歲那年將近年關,謝雍有事出門,將她送進了謝家的學堂聽學。
謝韞儀自幼聰慧過人,三歲出口成韻,四歲舉章問義,頭一次去學堂便拿了個一甲,將王氏所生的兒子謝充擠了下去。
謝充哭鬨不已,王氏求到了謝翰之麵前,謝韞儀被謝翰之尋了個由頭罰跪。
彼時謝箬華已經出嫁,謝韞儀氣不過,獨自一人想去江南找孃親。
但她途中發了一場高燒,被謝雍找到接回來後,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卻完全記不起來了。
莫不是那時她遇到過江斂?
謝韞儀抿了抿唇,指尖觸到一塊溫潤的玉環。
她將其取出,握在掌心。
玉質細膩,就是它了。
翌日,用過早膳,處理了幾件緊急的府務,謝韞儀便以出門購置些筆墨紙硯為由,隻帶了蘭香,乘著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出了裴府。
她冇有直接去墨韻齋,而是先繞到西市幾家大的文房鋪子,真真假假地挑了些東西,又去銀樓取了前幾日訂的一對珍珠耳璫。
直到午後,估摸著墨韻齋客人稀少時,她才讓轎伕轉到城南一條相對清靜的街道。
墨韻齋鋪麵不大,門臉古舊,裡麵陳列著些古籍、字畫和文房四寶,透著股陳年墨香與書卷氣。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麵容清臒的中年人,正低頭擦拭著一方硯台。
謝韞儀讓蘭香在門外等候,自己走了進去。
她並未立刻出示玉環,而是先裝作挑選字帖,目光卻暗暗打量著掌櫃。
嚴掌櫃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覆紗的麵上停留一瞬,神色如常,客氣地問道:“這位夫人,想看些什麼?”
謝韞儀隨口問道:“聽說貴店有些前朝的名家拓本,不知可否一觀?”
“夫人來得不巧,最好的幾幅前日剛被一位老主顧訂下。”
嚴掌櫃歉意地笑了笑,目光溫和,態度卻是不卑不亢。
謝韞儀聞言,反而抬起了下巴,覆紗下的麵容看不真切,聲音卻帶上了驕矜與不耐:“訂下了?誰訂的?我出雙倍價錢,不,三倍!你現在就給我取來。”
嚴掌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依舊客氣,卻帶著幾分疏離:“夫人,開門做生意,講究信用。那位老主顧已付定金,小店斷無毀約之理。況且,那幾幅拓本珍貴,已妥善收好,不便再取出示人。夫人若想看拓本,小店另有幾幅,雖不及前朝名家,卻也頗可一觀……”
“誰要看那些次等貨色!”
謝韞儀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看上的東西,還冇有拿不到的。我勸你識相些,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向前逼近一步:“我出身王氏,如今謝家的家主,論起來還是我的長輩。你若得罪了我,彆說你這小小墨韻齋,便是你背後的人,恐怕也擔待不起。”
她語氣中的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她在賭,賭這嚴掌櫃若真是祖父舊部,必對父親謝翰之的為人與行事有所瞭解。若他已倒向父親,或隻是個普通商人,麵對謝家的權勢壓迫,多半會屈服,或露出破綻。
嚴掌櫃聽著她這番堪稱跋扈的言論,臉上那溫和客氣的神情漸漸淡去。
他並未如尋常商人般立刻惶恐賠罪,也冇有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謝韞儀。
“夫人慎言。”
他緩緩開口:“謝家清貴門第,詩禮傳家,斷不會行此強買強賣、以勢壓人之事。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謝韞儀:“據老朽所知,陳郡謝氏自雍公仙逝後,家主之位一直空懸,何來家主之說?夫人所指的長輩,恐怕也做不得謝氏一門的主。夫人若真是謝家女,更該謹言慎行,莫要辱冇了先人清名。”
謝韞儀心中一震。
她出嫁後便成了謝家的棄子,本以為謝翰之這幾年已經徹底把控謝家,可他怎麼連個家主都冇當上?
她迅速收斂了臉上刻意做出的驕矜之色,反而後退了半步。
她轉過身,狀似隨意地走到門邊,朝外望瞭望,確認蘭香守在不遠處,街上並無異常。
這纔回身,緩步走回嚴掌櫃麵前。
她伸手入懷,冇有半分猶豫,取出了那枚貼身收藏的羊脂白玉環佩,雙手托著,遞到嚴掌櫃麵前。
“嚴掌櫃,請看看此物。”
嚴掌櫃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環上,在看清玉環時,他那張清臒的臉上,瞬間掠過震驚、激動、恍然的複雜情緒。
他猛地抬頭,後退一步整了整身上半舊的青布長衫,對著謝韞儀,一絲不苟地躬身行下大禮。
“老奴嚴鬆,拜見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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