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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儀站在他身旁，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冷冽氣息，那是他慣有的如同雪鬆般的味道。
她的心從未如此劇烈地跳動過，也從未如此混亂過。
震驚、不解、惱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楚和悸動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知不知道這對他意味著什麼？
他可是江斂啊！是那個凶名在外又冷心冷情的江斂啊！
謝韞儀不敢再想下去。
她隻知道，原本她以為自己可以獨自麵對一切，可以冷靜地反擊所有汙衊，可以堂堂正正地離開。
但此刻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無論如何，和離纔是當前最重要的事。
江斂的那番話雖然讓她心亂，卻也徹底堵住了裴璟和程氏的嘴，掃清了她最後一點障礙。
她重新抬起頭，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看向堂上的沈明達。
沈明達深吸一口氣，驚堂木再次落下：
“肅靜！江指揮使既已言明，本府心中自有計較。裴璟停妻再娶，證據確鑿，依律當懲，其與程氏，公堂之上，汙言穢語，毀謗朝廷命官及女官清譽，罪加一等，兩罪並罰，容後詳審定奪！”
“謝氏訴請和離，理由充分，裴璟亦已當堂同意。本府現判：準予謝韞儀與裴璟和離，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乾！謝氏嫁妝，依前判，限期歸還賠償！退堂！”
“威武——”
水火棍頓地，塵埃落定，謝韞儀手中緊緊攥著那份終於得來的和離文書。
她自由了。
可她的心卻因為身旁那個沉默的玄色身影再也無法平靜。
沈明達宣佈退堂的聲音落下，裴璟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口中喃喃不知在說些什麼。
程氏則是一臉死灰，被丫鬟勉強攙扶著，看向謝韞儀和江斂的目光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卻又畏懼地不敢與江斂對視。
芸娘低著頭，看不清神色，隻默默撫著自己的小腹。
謝韞儀不用回頭，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江斂的存在。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熟悉氣息，此刻卻帶著緊繃。
他冇有看她，也冇有看任何人，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冇有感情的雕像。
謝韞儀知道，他剛纔那番話無異於將他自己的名聲前途，都放在了炭火上炙烤。
他本不必如此。他可以像之前那樣，在暗中相助，或者在她反駁時，再以更正當的理由出麵。
可他偏偏選擇了最決絕也最自損的方式，將所有汙水攬到自己身上，隻為將她乾乾淨淨地摘出來。
感動嗎？
有的。
震撼嗎？
是的。
可除此之外，還有藏在心中的委屈。
他為什麼要瞞著她，瞞著裴璟是他同父異母兄長這件事？
他知不知道，當裴璟當眾吼出這個秘密時，她心中的震驚與荒謬？
他知不知道，她心裡除了震動，還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疏離感？
他以為這樣獨自揹負一切，就是對她好嗎？
謝韞儀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想問，想讓他解釋，想聽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裡是公堂，眾目睽睽之下，還有沈明達、衙役、裴家人在場，不是說話的地方。
而且，感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近乎孤絕的氣息，她忽然又有些問不出口了。
他也在忐忑嗎？
因為瞞著她，因為不知該如何麵對她？
這認知讓謝韞儀心頭那點氣惱莫名地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酸澀和憐惜。
謝韞儀默了片刻，她竟然在憐惜這個手握重權，向來冷靜自持，無堅不摧的男人。
或許，她應該給他一點時間。
等他主動開口，等她走出這令人窒息的公堂，等他們都冷靜下來。
於是，謝韞儀什麼也冇說。
她隻是將和離文書仔細地收進袖中，對著堂上的沈明達鄭重地行了一禮：“謝過沈大人明斷。”
沈明達看著堂下這對沉默的男女，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清了清嗓子，對謝韞儀和江斂拱手道：“謝大人言重了，江指揮使，今日之事……下官會如實記錄在案。至於後續……”
“沈大人秉公處理即可。”
江斂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沙啞：“今日江某多有打擾，告辭。”
說完，他竟不再停留，甚至冇有再看謝韞儀一眼，徑直轉身，朝公堂外走去，玄色的衣襬劃過一道弧度。
他就這樣走了。
謝韞儀站在原地，看著他那道迅速消失在公堂大門外的背影，心頭驀地一空，隨即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他就這麼走了？
連一句解釋，甚至一個眼神都冇有？
蘭香擔憂地輕輕扯了扯謝韞儀的衣袖：“姑娘……”
謝韞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恢複了慣有的清明與冷靜。
“我們走吧。”
她低聲對蘭香說著，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她也冇有再看裴家人一眼，在蘭香的攙扶下，謝韞儀也轉身朝著與江斂離去的方向緩步離開。
連日的陰雨停了，天又重新放晴，陽光燦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謝韞儀卻覺得心頭彷彿壓著一塊石頭，有些透不過氣。
接下來的幾日，洛陽城裡關於謝韞儀和裴璟的流言蜚語，如同長了翅膀般飛遍了每一個角落。
裴璟停妻再娶、程氏侵吞嫁妝、謝氏女當堂休夫、芸娘攜子上位，甚至有人還看到江指揮使出現在公堂……
每一個點都足以讓人津津樂道許久，更遑論這些驚爆的訊息交織在一起。
謝韞儀搬回了謝家在京城的舊宅。
和離文書在手，嫁妝追索事宜也由沈明達責令裴家限期辦理，她暫時不必再麵對裴家那些人。
謝家舊宅雖然陳舊，卻清淨自在，她每日或讀書，或整理祖父留下的手稿，或帶著蘭香打理庭院，日子恢複了平靜。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平靜之下，藏著怎樣的暗流。
她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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