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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指著芸娘,手指都在哆嗦。
裴璟知道躲不過,隻得硬著頭皮,將這四年的經曆,掐頭去尾地說了一遍。無非是當年年少氣盛,嚮往自由,不願被婚姻束縛,又聽聞邊關有戰事,想建功立業,便私自跑了。
到了邊關,發現戰場殘酷,心生懼意,又思鄉情切,便找了個機會假死脫身。
逃亡路上遇到劫匪,受了傷,是芸娘救了他,悉心照料。兩人在邊地小鎮相依為命,結為夫妻,後來芸娘有了身孕,邊地苦寒,他實在過不慣那種清苦日子,又惦記家中母親,這才……這才帶著芸娘偷偷回來。
他隻說芸娘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兒,與他患難與共。
可程氏是什麼人?在後宅浸淫半生,什麼醃臢事冇見過?一聽他說的內容,就猜了個**不離十。
什麼清白人家?
不過是個不知哪裡來攀高枝的賤蹄子!勾引了她的兒子,還想帶著野種登堂入室!
“好,好得很!”
程氏氣得連連冷笑:“我養的好兒子,為了逃婚,假死欺君,為了個來路不明的女人,連祖宗都不要了!如今走投無路,又想起這個家了?還帶著這麼個……這麼個東西回來!裴璟,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母親!千錯萬錯都是兒子的錯!是兒子不孝!”
裴璟重重磕頭:“可芸娘是無辜的,她腹中的孩子更是無辜的,求母親開恩,給芸娘一條活路,給裴家的血脈一條活路吧!”
“裴家血脈?”
程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道:“一個私奔苟合,不明不白懷上的野種,也配稱我裴家血脈?裴璟,我告訴你,隻要我活著一天,這個賤人和她肚子裡的孽種,就休想進我裴家的門,上我裴家的族譜!”
“母親!”
裴璟猛地抬頭,眼中也帶了淚:“您當真如此狠心?要逼死您的親孫兒嗎?”
程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芸孃的手指不住哆嗦,但看著裴璟那張因長途跋涉而清減憔悴,此刻又滿是惶恐哀求的臉,那畢竟是失而複得的親生兒子,心頭的怒火裡,終究是心疼占了上風。
她深吸幾口氣,強壓下立刻將芸娘打出去的衝動,厲聲道:“你給我閉嘴,讓她也閉嘴!”
裴璟連忙噤聲,芸娘更是嚇得連呻吟都吞了回去,隻捂著肚子,淚眼汪汪地看著裴璟,又驚恐地偷覷程氏。
程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芸娘身上刮過,那粗布衣裳,那怯懦瑟縮的模樣,高門大戶格格不入的小家子氣,還有那雙含著淚、欲說還休的眼睛——程氏在後宅浸淫半生,什麼樣的女人冇見過?
這分明是個慣會拿捏男人、以色侍人的狐媚子!
什麼清白人家的好女兒,恐怕是兒子年輕不知事,被這賤人給騙了!
這四年來,璟兒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說不定就是被這女人哄騙挾製了!
“璟兒,”程氏的聲音因為強壓怒火而有些顫抖:“你糊塗啊!你看看你,為了這麼個……這麼個女子,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當年你逃婚,是,娘知道你心裡不樂意那門親事,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假死脫身!那是欺君大罪!是要掉腦袋的!你讓娘這四年,每日每夜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爹那個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就指望你了,可你……”
說著,程氏眼圈一紅,聲音哽咽起來。
裴璟見母親落淚,心中大慟,又是愧疚又是難過,膝行上前,抱住程氏的腿,泣道:“母親,是兒子不孝,是兒子混賬,兒子知道錯了,兒子在外日夜思念母親,後悔不已!求母親責罰!”
看著兒子痛哭流涕的模樣,程氏的心更軟了,也更恨那個引得兒子犯下大錯,如今還腆著臉找上門來的女人。
但她也知道,此刻不是一味責罵兒子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穩住局麵,絕不能讓這樁醜事泄露出去,毀了兒子的前程。
程氏抹了把淚,強自鎮定下來:“你說她救了你,與你患難與共。好,就算她於你有恩。可我裴家是什麼門第?陳郡謝氏又是什麼門第?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還在那裡!你帶著這麼個來曆不明的女子,還珠胎暗合,你讓謝氏怎麼想?讓謝家怎麼想?讓滿洛陽的人怎麼看我裴家?怎麼看你這裴家少主?”
裴璟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謝家和謝韞儀的存在是他繞不過去的大山,可事已至此……
“母親,謝氏那邊……”
裴璟艱難開口:“兒子自知對不住她。可事已至此,芸娘她……她有了我的骨肉,我不能棄她們母子於不顧啊!”
程氏心中冷笑,果然是個蠢的,被這賤人拿肚子裡的肉拿捏得死死的!
“璟兒,娘知道你不是那等無情無義之人。這女子對你有恩,又懷了你的孩子,你心裡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璟兒,你想想,你如今是什麼處境?假死之事一旦泄露,便是欺君,你自身都難保,還如何庇護她們母子?到時候,不僅你性命不保,裴家要受牽連,就連她和她肚子裡這個,能有好下場嗎?”
這番話半是恐嚇半是關心,果然讓裴璟臉色更白,也讓旁邊捂著肚子的芸娘抖得更厲害了。
程氏見狀,心中稍定,繼續苦口婆心道:“娘不是那等狠心絕情之人,非要逼死自己的親孫兒。可凡事總要有個章程,有個輕重緩急。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你假死這件事遮掩過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還活著,更不能讓人知道你帶著這位姑娘回來。”
裴璟急道:“那……那芸娘和孩子怎麼辦?”
程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歎了口氣,做出為難的樣子:“為今之計,隻能先委屈這位姑娘了。你既說她是清白人家出身,又對你有恩,那娘也不是不能容人。隻是,眼下風聲緊,謝氏那邊又鬨著要和離,這個節骨眼上,萬不能讓她知道你回來了,更不能讓她知道這位姑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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