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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七上八下,謝韞儀為何突然出宮回府?
是宮裡有什麼事?還是她聽到了什麼風聲,特意來問罪的?
前院偏廳。
謝韞儀端坐在下首的圈椅上,蘭香垂手侍立在她身後。
她今日穿著宮中博士的常服,淡青色交領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髮髻簡潔,隻簪了一枚玉簪,通身氣度沉靜從容,與這富貴卻隱隱透著陳腐衰敗之氣的裴府偏廳顯得格格不入。
她手中並無他物,隻有袖中攏著那份剛剛寫就,墨跡已乾的和離書。
今日前來,便是要將此事做個了斷,她不想再拖,也不想再與裴家虛與委蛇。
腳步聲響起,程氏在周媽媽的攙扶下走了進來。謝韞儀起身,依禮福身:“兒媳給母親請安。”禮儀周全,無可挑剔,但語氣平淡,眼神平靜無波。
程氏在主位坐下,目光複雜地打量著謝韞儀。
短短幾個月不見,這個兒媳倒是變化極大。
從前在裴府的時候,她目盲不經常出門,程氏見她也見得少,可如今細細瞧去,隻見謝韞儀褪去了少女時期的青澀,更添了幾分宮中浸潤出的沉靜氣度,容顏更勝往昔,隻是那眉眼間的疏離和清冷,也越發明顯。
程氏心中恨意翻湧,卻又不得不承認,此刻的謝韞儀,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任她拿捏的盲女了。
“不必多禮,坐吧。”
程氏的聲音有些乾澀,努力維持著婆婆的威嚴:“你如今是宮裡的貴人,怎麼突然得空回府了?可是宮裡有什麼事?”
“勞母親掛心,宮中一切安好。”
謝韞儀重新落座,開門見山:“兒媳今日回府,是有一事,需與母親商議。”
程氏心頭一緊:“何事?”
謝韞儀從袖中取出那份和離書,雙手遞上。
“母親,自從我嫁入裴家以來,四年已過,到現在裴璟還是杳無音訊,生死不明。
兒媳與裴璟,既無夫妻之實,亦無夫妻之情。此婚姻名存實亡,於裴家,於兒媳,皆無益處。
故兒媳今日前來,懇請母親,準許兒媳與裴璟和離,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和離?!”
程氏霍然站起,手中剛接過的薄薄紙張,彷彿有千鈞之重,燙得她幾乎拿不住。
她雖然心中對謝韞儀恨之入骨,也想過用休妻來拿捏她,卻萬萬冇想到,謝韞儀竟然主動提出了和離!
她怎麼敢?!
躲在偏廳後方與小花廳僅一牆之隔的那個酸枝木櫃子裡,裴璟緊緊捂著自己的嘴,生怕自己驚叫出聲。
他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和離?
謝韞儀竟然要和他和離?
愧疚、難堪、震驚,還有莫名的失落和刺痛,混雜在一起。
他是喜歡謝韞儀的,自從那日在城外見到她,他便日思夜想,不知想過多少次和她團聚是什麼模樣,此次歸來,未嘗不可與她相親相愛。
可此刻,聽著門外那道冇有絲毫猶疑的女聲,說著“既無夫妻之實,亦無夫妻之情”,他好像能想象出,這四年,她是如何頂著“裴璟之妻”這個空殼,在裴家,在世人異樣的眼光中煎熬。
而他,卻在南境假死,與芸娘雙宿雙飛……
櫃子裡的芸娘也聽到了,芸娘出身南境煙花之地,自幼在那醃臢泥濘裡打滾,學的是迎來送往,倚門賣笑,看的是虛情假意,男盜女娼。
她不懂什麼經史子集,也不明白高門大戶裡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禮法,但她懂得男人,懂得女人,更懂得男人和女人之間那點事。
她見過太多夫妻,有名無實的,同床異夢的,反目成仇的。
所以,當謝韞儀說出這句話時,芸娘瞬間就聽懂了。
冇有夫妻之實,冇有夫妻之情。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裴璟和他那位明媒正娶的夫人,根本就是陌路人!
甚至比陌路人更糟,是綁在一起相互折磨的怨偶。
可她能感覺到裴璟的顫抖,裴璟在害怕,在心虛,在無地自容。
芸孃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沉進了冰冷的深潭。
當初在南境她救下受傷昏迷落魄不堪的裴璟時,隻當他是個遭了難的富家公子,或是落魄的江湖客。
他長得好看,雖然身上帶著傷,氣度卻和鎮上的男人都不一樣。
她給他治傷,照顧他,聽他講那些她從未聽過的、關於洛陽的繁華,關於世家子弟的逸聞。
他看她的眼神,起初是感激,後來多了些彆的。
她久在風塵,自然懂得那眼神意味著什麼。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賤,配不上他,可當他拉著她的手,說要帶她離開這裡,要給她一個家,要讓她過上好日子時,她還是心動了。
像她這樣的人,能抓住一點溫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哪裡還顧得上想那麼多?
後來,他傷好了,他們定居江南。
他有時會看著遠方發呆,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愁緒。她問,他隻說是想家,卻從不說家在哪裡,家裡有什麼人。
再後來,她懷了身孕,歡喜之餘,也隱隱不安。
終於,洛陽城外,裴璟和她坦白了他的身份,也說了他在裴家還有一位夫人,是陳郡謝氏的嫡女,但他逃婚了,與那女子並無情分。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等回到裴家,他會處理好一切,他會給她名分,讓她和孩子堂堂正正地進裴家的門,那位謝家小姐,他會好好安置,讓她不必擔憂,隻要她們和睦相處就好。
起先,芸娘不是冇有生氣,冇有怨恨。
她氣裴璟瞞了她這麼久,更恨他明明有家室還來招惹她,讓她不明不白地跟了他,懷了孩子。
她甚至想過,等見到了那位謝家小姐,她一定要拿出在風月場上學到的手段,好好給她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自己的厲害,也讓裴璟知道她芸娘不是好欺負的,她要讓裴璟在她和那位夫人之間左右為難,跌足麵子,好教他記住教訓,日後更倚重她、心疼她。
可是,所有的氣在她踏進承恩公府那高高的門檻,看到那一眼望不到頭的亭台樓閣,看到那些穿著體麵的丫鬟仆婦,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惶恐和自卑。
這……就是裴璟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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