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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東暖閣。
太後並未在正殿寶座,而是在臨窗的暖炕上倚著大引枕,手裡依舊撚著那串紫檀佛珠。
她換了一身更家常的沉香色雲紋常服,髮髻鬆鬆挽著,隻簪了一支碧玉簪。
謝韞儀被原引著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她不敢怠慢,依禮下拜:“臣女謝韞儀,叩見太後孃娘,太後孃娘萬福金安。”
太後冇立刻叫起,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細地打量著。
從她樸素的衣著,到沉靜無波的麵容,再到那雙清澈卻不見慌亂的眼眸。
很好,從裴家那攤渾水出來,還能如此鎮定,至少心性是穩的。
“平身吧。賜座。”
太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淡如古井水。
“謝太後。”
謝韞儀起身,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端坐,隻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眼簾微垂,靜候訓示。
“哀家禮佛三日,偶得一偈,心中有些許滯澀,聽聞謝博士於佛理亦有涉獵,故召你來,參詳一二。”
太後開口,果然是以經文為由頭。
謝韞儀心中明鏡一般,恭敬道:“太後孃娘折煞臣女了。臣女愚鈍,於佛理不過略知皮毛,豈敢在太後孃娘麵前妄言參詳。太後孃娘若有垂詢,臣女定當竭儘所能,以報天恩。”
太後對她的謙遜不置可否,隻慢慢道:“佛雲,眾生皆苦,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謝博士以為,這世間之苦,何者為最?又如何解脫?”
這問題看似尋常,實則可深可淺,更可窺問者心境謝韞儀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太後,臣女淺見,八苦之中,求不得最是煎熬。心生妄念,執著於不可得之人、之物、之境,故生煩惱,不得解脫。至於解脫之道……”
她頓了頓:“佛說放下,道法自然。然臣女以為,身在俗世,塵緣未儘,談何輕易放下?不若正視本心,明辨所求是否當求,若不當求,則當斷則斷,斬卻妄念;若為當求,則需砥礪前行,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得失隨緣,心無增減。如此,或可不囿於苦,得片刻自在。”
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一頓,深潭般的眼眸中掠過亮光。
這女子,不僅心思通透,言辭更是滴水不漏。
“哦?當斷則斷……”
太後重複了一遍,語氣莫測:“謝博士年紀輕輕,倒有此感悟。隻是這斷之一字,說來容易,做來卻難。需知世間牽絆,名利親情,規矩體統,哪一樣不是枷鎖?斬斷枷鎖,往往需付出血的代價。謝博士以為,值得麼?”
這已是近乎直白的敲打與試探了。
謝韞儀心頭一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她抬起頭:“回太後,臣女愚見,枷鎖雖有形無形,然鎖住己心者,終究是己身。若因畏懼代價,便甘受束縛,畫地為牢,則終生困苦,不得解脫。血淚之價,固然可怖,然心若蒙塵,靈台晦暗,生亦如死。若能以一時之痛,換得長久清明自在,縱然前路荊棘,臣女以為……值得。”
太後靜靜地看著她,久久冇有言語。
暖閣內檀香嫋嫋,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謝韞儀垂眸端坐,背脊挺得筆直,手心卻已微微沁出汗意。
半晌,太後忽地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打破了滿室的沉寂,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好,好一個值得。”
她放下佛珠,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江斂……”
太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謝韞儀心頭猛地一跳。
“江指揮使曾向哀家進言,說你才學尚可,處境不易,望哀家稍加看顧。”
太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他倒是難得為人開口。你與他,可是舊識?”
謝韞儀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麵上卻依舊平靜,甚至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恍然:“原來……是江指揮使在太後麵前為臣女美言。臣女與江指揮使,並無深交。隻是昔年祖父在時,江指揮使曾以武職之身,於經史子集亦有涉獵,祖父偶有指點,或因此有些許香火之情。江指揮使高義,臣女感念於心。”
她將關係推到已故的祖父身上,合情合理,也避開了最敏感的可能。
太後不置可否,隻淡淡道:“他倒是有心。隻是,謝博士,你當知自己身份。有些事,有些人,當避則避,當遠則遠。莫要辜負了他一番好意,也莫要行差踏錯,誤了自身,也誤了旁人前程。”
這番話已是再明白不過的警告。
太後不讚同,甚至反對她與江斂有超出尋常的關係。
寡婦再醮已是難事,更何況對方是皇帝心腹,前途無量的殿前司指揮使。
謝韞儀離座:“太後孃娘教誨,臣女謹記於心。臣女自知身份,斷不敢有非分之想,亦不敢行差踏錯。入宮以來,唯有教導皇子,儘心竭力,以報太後、陛下知遇之恩。其餘諸事,不敢或忘。”
她隻說了自己恪守本分,謹記身份,儘心教導,卻未曾正麵忤逆太後的敲打。
太後看著她伏低卻依舊挺直的背脊,良久輕輕歎了一聲。
“罷了,你是個明白人。哀家今日召你,一為參詳佛理,二來,也是想看看,讓江斂那小子破例開口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語氣緩和了些許:“如今看來,倒也不算明珠暗投。你和他之事……你若想清楚了,哀家也不便多言。隻是,行事需有章法,莫要落人口實,損了皇家顏麵,你也需好自為之。”
“臣女叩謝太後孃娘體恤,定當謹遵太後孃娘教誨,妥善處置,絕不敢有損天家體麵。”
謝韞儀心中一塊大石終於稍稍落地。
“嗯,起來吧。”
太後揮了揮手,似是有些倦了:“你且退下吧。好生教導皇子,便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倚仗。記住了。”
“是,臣女告退。”
謝韞儀退出暖閣,直到走出慈寧宮很遠,才長舒了一口氣。
與太後的這番對話,看似平淡,實則字字機鋒。
但所幸,她賭對了。
暖閣內,太後獨自倚在引枕上,望著謝韞儀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遠。
蘇原悄無聲息地進來,為她續上熱茶。
“這個謝韞儀……”
太後緩緩開口,似是對蘇原說,又似是自言自語:“倒是有幾分謝雍當年的風骨,聰明,清醒,懂得進退,也有膽色。江斂那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她語氣有些複雜,歎了口氣,幽幽道:“可惜了,是個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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