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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微微一笑,低聲道:“此處原是前朝一位好讀書,性喜靜的太妃故居,閒置多年。陛下知您素雅,特命人重新佈置。一應陳設,是太後孃孃親自過目定下的。娘娘說,謝先生是來做學問,教導皇子公主的,住處合該清靜些,纔好靜心。”
謝韞儀心中瞭然。
“太後孃娘慈憫,陛下隆恩,臣女感懷於心。”
謝韞儀對著壽康宮方向鄭重一禮。
無論太後與皇帝出於何種考量,這份表麵功夫無可挑剔,她也必須領情。
沈秋見她通透,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又道:“伺候的人,謝大人可以帶自己的婢女過來,這是出入宮門的腰牌,大人收好。奴婢日常在太後孃娘身邊伺候,但大人若有要事,亦可隨時讓人到壽康宮尋奴婢。”
“有勞沈姑姑費心安排。”
謝韞儀收好腰牌,再次道謝。
沈秋是太後心腹,有她這句話,許多事情會方便許多。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是一個少年清越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姨母可在?”
謝韞儀與沈秋對視一眼。
沈秋低聲道:“是六皇子殿下。”
謝韞儀眸色微動,快步走到門口。
隻見院中竹影下,蕭玄度身著石青色皇子常服站著,身形有些單薄,但明顯長了些身量,他眉眼生得極好,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明亮,眼型和謝韞儀十分相像,但明眼人總能很好地區分,蕭玄度的一雙眼,是隨了謝箬華的。
蕭玄度此刻正帶著急切望向門口。
見到謝韞儀出來,蕭玄度明顯怔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雅宮裝,身姿挺拔,麵容清麗,眉眼間……竟與他偷偷看到父皇藏起來的那副畫像上的母後有著三四分相似!
他心跳不由漏了一拍,旋即想起禮數,連忙拱手,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學生蕭玄度,見過謝博士。”
謝韞儀強壓下喉頭的哽意,依照禮數側身避了半禮,溫聲道:“六皇子殿下不必多禮。殿下怎麼到此處來了?”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少年全身,見他隻帶著一個小內侍,衣著整齊,隻是呼吸稍顯急促,似是匆匆趕來。
蕭玄度直起身,抬起眼,目光快速地在謝韞儀臉上掠過,又垂下,看著地麵,小聲道:“聽聞謝博士入宮,住在靜心齋,學生特來拜見。”
她定了定神,顧忌著周圍的內侍婢女,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自然:“殿下有心了。臣女初入宮中,諸事未熟,日後還需殿下多加指教。”
她側身讓開:“殿下若不嫌棄,請進屋喝杯茶?”
蕭玄度冇料到謝韞儀會邀請他進屋,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些猶豫地看了看沈秋。
沈秋是何等機敏之人,立刻笑道:“六殿下既然來了,便進去坐坐吧。謝大人初來,殿下正好可說說宮學裡的事。奴婢還要回太後孃娘那兒覆命,就先告退了。”說罷,行禮退了出去。
見沈秋離開,蕭玄度鬆了口氣,太後孃娘常年禮佛住在宮外,蕭玄度冇怎麼見過她,連帶著太後身邊的沈秋姑姑也不怎麼見過。
“姨母這裡真好!”
沈秋一走,蕭玄度也不拘謹,眼睛亮晶晶望著謝韞儀,開口道:“姨母不是說年後便進宮嗎?怎的耽誤到如今了,我還以為……”
謝韞儀示意他在暖炕邊的椅子上坐下,親自斟了杯熱茶遞過去。
“我在陳郡辦了個書院,耽擱了些時日。”
“殿下若喜歡這裡,日後可常來坐坐,隻是我此處簡陋,怕怠慢了殿下。”
蕭玄度雙手接過茶杯,觸手溫熱,他捧著茶杯,暖意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裡。
他抬起眼:“姨母……”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您從陳郡回來?那您從前是不是去過江南?我聽說,江南很美,和宮裡很不一樣。”
謝箬華未曾入宮時,每年都要去一次江南,後來入宮,直到她去世,再未曾踏足過江南。
謝韞儀心中微軟,在他對麵坐下,柔聲道:“是,江南四季如畫,春日草長鶯飛,夏日接天蓮葉,秋日桂子飄香,冬日亦少酷寒,偶有薄雪,亦是婉約。”
她說著,目光悠遠:“確實與宮中的莊嚴巍峨很是不同。”
蕭玄度聽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嚮往:“母後也曾說過,江南的糕點很好吃,還有一種很香的茶……”
“是,江南糕點精巧,茶也清雅。”
謝韞儀順著他的話道,心中對姐姐的思念如潮水般湧來。
“殿下若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蕭玄度眼神黯了黯,有些失落道:“父皇說,皇子不可輕易離京。”
謝韞儀心中歎息,溫言道:“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殿下如今潛心向學,他日學有所成,能為陛下分憂,或許便有機會去看看這大好河山。”
她頓了頓,轉移了話題,指著多寶閣上的書,“殿下平日喜歡讀什麼書?”
提到讀書,蕭玄度眼睛又亮了起來:“喜歡史書,還有遊記、雜談。詩詞也讀,隻是……不太懂那些婉約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謝韞儀卻笑了起來。
“史書明智,遊記開眼界,都是好的。”
謝韞儀笑道:“詩詞之道,在於體味其中情致,殿下年紀尚小,日後慢慢品讀,自有感悟。”
她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儲存完好的冊子,遞給蕭玄度。
“這是前朝一位散人遊曆名山大川的筆記,文筆生動,頗有趣味,殿下若無趣時,可以翻看。”
蕭玄度接過,翻開一看,裡麵不僅有文字,還有手繪的簡易地圖和風物小圖,頓時愛不釋手:“多謝姨母!”
見他喜歡,謝韞儀心中稍慰。
不知不覺,小半個時辰過去。
蕭玄度身邊的小內侍在門外輕聲提醒:“殿下,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
蕭玄度這才驚覺時間流逝,連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那本遊記小心抱在懷裡,對謝韞儀行禮:“姨母,玄度該回去了。今日多謝姨母。”
“殿下客氣了。”
謝韞儀將他送到門口,蹲下為他理了理衣襟。
“以後若有什麼事,可以隨時來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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