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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座皆是一怔。
誰人不知謝雍文采斐然,其文章乃當世典範,隻是晚年之作,流傳不廣,眾人少有聽聞。
如今謝韞儀抬出了謝雍這塊金字招牌,追思先人,於情於理都讓人無法拒絕,更添幾分令人動容的哀思與風骨。
賢妃身邊的女官率先頷首:“謝相文章,自是好的。少夫人有孝心,但誦無妨。”
眾人紛紛稱是。
林清漪臉上的笑容淡了淡,看著謝韞儀沉靜而立的身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謝韞儀斂衽一禮,示意蘭香扶她到敞軒中央空曠處。
謝雍的文章本就鋪陳華麗,意境蒼涼闊大。
謝韞儀的嗓音並非多麼高亢激昂,卻字正腔圓,將文中秋夜肅殺、秋聲變幻層層遞進,娓娓道來。
“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
滿座寂然,隻有她清越的誦讀聲。
那些原本看戲的目光,漸漸變得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敬意。
就連林清漪,也不得不凝神細聽,眼中驚疑不定。
一篇誦畢,片刻寂靜後,賢妃率先擊掌讚歎:“好!謝相此文,果然字字珠璣,少夫人深得謝相文心,誦來情真意切,令人動容!”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拜過賢妃後紛紛出聲讚揚。
賢妃雍容華貴,更是三皇子殿下的生母,當今聖上還是梁王的時候,賢妃就伴在他身邊。
謝皇後崩逝已經四年,提議立新後的朝臣隻多不少,大皇子夭折,如今三皇子是新帝的長子,若是賢妃被加封為新後,三皇子占了嫡長之名,離太子之位又近了一步。
今日的遊園宴就是賢妃為三皇子選皇子妃而設立的。
林清漪出身清貴,本也是賢妃心中的最佳人選,可剛纔發生的事,讓她不由得暫時按下了心思。
謝韞儀躬身還禮:“娘娘謬讚了。雕蟲小技,貽笑大方。”
賢妃道:“裴少夫人為本宮的宴席儘心儘力,當賞。”
謝韞儀領了賞賜便退下,但賢妃始終冇有過問林清漪的意思。
林清漪袖中的手臉上努力維持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在她心緒翻騰時,敞軒外的通稟聲再次響起。
“殿前司指揮使江斂江大人到——六皇子殿下到——”
江斂?他怎麼會來?
今日是女眷為主的遊園宴,雖有男賓,也多是年輕子弟或品級不高的官員家眷,以江斂如今的身份和他素日不近人情的作風,不可能出席這種場合。
隻見江斂一身玄色繡金蟒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鬆,戴著張玄鐵麵具,露出薄而豔的唇。
他身側,跟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杏黃皇子常服,眉眼精緻卻帶著幾分病弱的男孩,正是謝皇後之子蕭玄度。
“這個煞神怎麼來了!”
“這還用說?定是為了林小姐來的,冇看林小姐今日也在麼?”
“正是,聽說宮裡都有意撮合了,江指揮使這是特意來給林小姐撐場麵的吧?”
“江指揮使來得正好,方纔林小姐還被……咳咳,有人不識趣呢。”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江斂此時出現定然是為了林清漪。
畢竟,那賜婚的傳聞,早已是洛陽公開的秘密。
林清漪在江斂進來的瞬間,心臟也是漏跳了一拍。
看著那個令滿室華彩都黯然幾分的男子,她下意識目光盈盈地望了過去。
父親說得對,江斂心裡,果然還是有她的。
否則,怎會在此等場合,如此高調地前來?
然而,江斂的目光並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隻是對著主位的賢妃頷首致意,便側身對身邊的六皇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謝韞儀站在原地,隔著那層輕紗,她能看到那個玄色的身影,和他身邊小小的身影。
他來了。
昨日晚膳後,江斂難得有空陪她坐了坐。
她隨口問起:“明日遊園宴,夫君可會過來瞧瞧?”
當時江斂正把玩著一枚玉佩,聞言頭也未抬,語氣平淡:“明日朝中有事,怕是抽不開身。你且安心操持便是。”
朝中有事……抽不開身……
他所謂的朝中有事,卻還是為了林清漪來了這遊園宴。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又酸又澀。
她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他本就是江斂,是那個心思莫測,與謝家有仇的權臣。
她竟還曾因他在程氏麵前的維護,生出過可笑的動搖。
謝韞儀平複了心情,看著蕭玄度掙脫了引路內侍的手,像隻歡快的小鳥,直直地朝著她的方向跑了過來。
“姨母!給姨母請安!”
清脆的童音響起,蕭玄度已跑到謝韞儀麵前,有模有樣地躬身行了個禮,抬起的小臉上既有歡喜又有忐忑,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眾人這才猛然想起,已故的謝皇後,正是謝韞儀的姐姐,隻是新帝不喜謝皇後,連帶著六皇子的地位都尷尬不已。
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的孩子,心中柔軟不已。
這是長姐留下的唯一骨血,自幼體弱,深居簡出。
她上一次見他,還是三年前,長姐尚在之時。
“殿下快快請起。”
謝韞儀彎腰扶起蕭玄度,指尖觸到孩子瘦弱的臂膀,心中痠軟更甚。
她隔著輕紗,對著那雙盛滿擔憂的清澈眼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輕鬆些:“我無妨的,殿下乖。倒是殿下,怎麼跑得這樣急?仔細身子。”
“是江指揮使帶我來的,他說姨母在這裡,我就求父皇讓我來!”
孩子的聲音裡滿是信賴,小手仍緊緊攥著她的衣袖。
謝韞儀聞言,心中澀意更甚。
至少,在眾人麵前,在江斂指揮使的這個身份麵前,她需要維持最基本的禮節。
謝韞儀輕輕拍了拍六皇子的手,示意他稍等,然後被青黛扶著微微側身,麵向江斂的方向。
“見過指揮使大人,多謝大人護送六殿下前來。”
聽到她口中的稱呼,江斂背在身後的手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對他恭敬行禮的女子,方纔對著六皇子時那份自然而然的溫柔與關切,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客套和疏離。
離開了裴璟那層皮,在她眼裡,他似乎就真的什麼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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