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也沒想到自己來長春宮的第一天就和八弟躺在了一張床上。
他和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也沒有這麽親近過。
宮人們把外頭的燭火一一熄滅,隻留下外殿還點著幾盞宮燈,兩個小太監把內殿的帳幔放下,外頭澄瑩瑩的燈光就被遮住,隻透進一點偶爾火焰跳動帶來的亮光,窗外皎白的月光倒是穿過窗欞投映進來,在窗前榻上撒下一片光暈。
胤禛躺在外側,感受著身上柔軟的衿被,還有些桂花的香甜味道,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就寢的時候床上還有旁人,皇貴妃從前雖然疼愛他,可皇貴妃是個規矩人,恪守宮規家法,從不會陪著自己的養子入睡。
或者說胤禛性格端正較真守規矩也有皇貴妃言傳身教的緣故。
宮人們拿來了兩床錦被,胤禛睡在外側,胤禩在裏側躺地端端正正的,胤禛微微偏頭看了一眼,殿內昏暗有些看不清,也不知道他睡著了沒有。
胤禛的心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內疚和欣喜以及不安等等交織的情愫,讓他難以入睡,總覺得心中堵堵囔囔的,不舒坦地很。
八弟大概是不大喜歡他的。
胤禛抿了抿唇。
慧娘娘說今晚讓他和八弟一起睡時,八弟的小眉頭蹙成一團顯然是不樂意的,後來慧娘娘把八弟抱到一邊說了好一會兒話,八弟纔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了。
胤禛並不知道雲秀和胤禩說了什麽,不過猜也能猜個大差不差的。
總之不是可憐他便是他剛來第一日總要做做樣子的。
後來他跟著八弟來到他的寢殿,甫一踏進去胤禛便看到了床頭掛著一副用上好的紫檀木框裱起來的拚圖,這副拚圖很簡單,隻有八個大字——“平安順遂,歲歲無憂”,右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祝:寶貝兒子天天開心”,底下的落款是額娘。
這是慧娘娘寫給八弟的。
談不上什麽文采斐然,卻是樸素的母親對孩子的愛。
胤禩見胤禛盯著那副拚圖看也有些得意起來,背著小手說:“這是額娘給我做的第一幅拚圖,額娘親手寫的,我和額娘一起裱起來的。”
這是雲秀剛開始琢磨著給胤禩做些玩具玩的時候做的,就這幾個字的拚圖也很簡單,適合讓胤禩入門,胤禩拚好之後,她就帶著胤禩一起裱了起來,掛在他床頭。
胤禩倒不是故意想在胤禛麵前表現母子情深,隻是小孩子難免想炫耀一下自己最喜歡最珍貴的東西。
說完胤禩看到胤禛怔愣的表情才迴過神來,有些懊惱,不應該在四哥麵前說這些的,這不是紮四哥心窩子嗎?
不過現在的胤禩還有些傲嬌,張了好幾次口也沒說出道歉的話來,隻能跑到一邊換寢衣,然後率先爬到床上去,在裏側躺下了,假裝睡著了閉上了眼,沒一會兒他就感受到燈被吹滅,四哥也在他身旁躺下了。
胤禛其實並沒有因為胤禩的話生氣或者難過,他的額娘不疼愛他,他也不能攔著別的娘娘們疼愛自己的孩子,他沒有這麽陰暗和小氣。
而且慧娘娘疼愛八弟是合宮上下都知道的事,隻是八弟可能自己沒注意到罷了。
在去尚書房讀書的阿哥裏隻有慧娘娘會每日都接送八弟讀書,寒冬盛暑都風雨無阻,他時常看到慧娘娘早早地就等在尚書房外的廊下,透過窗戶看八弟讀書,那眼睛裏的寵溺和自豪都快要溢位來了。
他今日來到長春宮,看到八弟吃的用的玩的也大多都是慧娘娘親手做的,胤禛不得不承認,他有些羨慕八弟,有這樣的額娘全心全意地疼愛著,他難以想象是怎樣的滿足和愉悅。
還有八弟床頭的那幅字……真好。
胤禛眼睫眨了眨,他縮在被子裏嗅著這淡淡的桂花香氣輕輕地往外側轉了轉身,他特意放輕了動作,怕吵到胤禩,接過還是聽到胤禩模模糊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四哥,你還沒睡啊?”
胤禛的身子僵了僵,不敢動了,他嗯了一聲說:“就睡了。”
胤禩也睡不著,他翻了翻身麵對著胤禛,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後背:“四哥,你轉過來,我們說會兒話。”
胤禛沉默了一會兒,胤禩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四哥又默默地轉過了身,兄弟倆麵麵相覷。
“噗——”
胤禩突然莫名地覺得自己和四哥這樣大眼瞪小眼有點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胤禛莫名其妙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胤禛把脖子都縮排被子裏,笑著說:“有也看不清。”
這麽黑,除了能看清是個人形,還能看出什麽來。
胤禛抿了抿唇,也沒問胤禩是在笑什麽,隻問他想聊什麽。
胤禩睡不著也是自己的良心一直在和腦袋打架,他思來想去還是怕四哥誤會他是和六哥一樣喜歡欺負人的,所以還是別別扭扭地道歉了。
“四哥對不起,剛剛的話,我不是故意的。”胤禩睜著渾圓的眼睛,小聲說:“我就是想告訴你……”
說到這他停了停,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了。
“好吧,我承認我是有一點想炫耀啦,但是不是為了諷刺你。”
胤禩有些垂頭喪氣,覺得自己這行為說出來也著實不大好聽。
這迴卻輪到胤禛笑出聲來了。
在滲著柔柔月光的黑夜中,胤禩聽到他四哥竟然略顯溫柔的語氣。
“我知道,其實該說對不住的是我。”
“皇阿瑪讓我搬到長春宮來,我知道你心裏不舒坦。”胤禛緩緩地說:“慧娘娘不是我的生母,也並非和皇額娘一樣自小撫養我,我來了這裏分走了慧娘孃的關心,你不高興是應該的。”
“就像六弟,雖然我們兩個都是額娘生的,但他還是厭惡我,更不用說八弟你了。”
胤禩聽地一愣一愣的,他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張口就是規矩禮法的四哥竟然能張開嘴,說出這種話來。
這些也確實都是胤禛藏了一天的心裏話,若是雲秀和德妃一樣對他淡淡的或者說不怎麽上心,他反而會覺得更自在些,可偏偏雲秀越是對他好,他越覺得對胤禩內疚。
八弟剛為了他在皇阿瑪麵前出頭,他轉過身來卻又搶了他的額娘,八弟不喜歡他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胤禩張了張口,訝然地說:“額娘真是神仙,竟然都猜中了!”
胤禛:“嗯?”
胤禩往前蹭了蹭,開始嘰裏咕嚕地和胤禛說雲秀和他私下裏說的話。
雲秀告訴他胤禛心裏頭肯定也不好受,覺得自己對不住胤禩,所以才會對胤禩的找茬百般包容。
“額娘耳提麵命,說不許我再欺負四哥。”胤禩扁了扁嘴:“我才沒有欺負你。”
他確實心裏有點不舒坦,但也沒欺負四哥啊!
“額娘說了,就算四哥以後住在長春宮也不會分走額孃的關心的。”胤禩伸出兩隻手指:“屬於我的那一份隻多不少,隻不過額娘會再多一份給四哥。”
胤禛心下動蕩,他沒想到雲秀竟然和胤禩說的是這些。
胤禩也是想和胤禛把話說清楚的,沒想到他說完之後胤禛竟然是一副呆愣愣的表情,他鼓著腮幫子揮了揮手:“四哥,你聽到了沒有?”
胤禛的嘴唇動了動,半晌後才點了點頭。
胤禩長出了一口氣,嘟嘟囔囔:“總之四哥你就在長春宮好好待著吧,我纔不像六哥一樣心眼就米粒那麽大,我很大方的,也從來不欺負人。”
可見雲秀那句讓他別欺負胤禛有多讓他破防了。
不過胤禩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有那麽一點點的小心思,想拿捏一下四哥,以後一個屋簷下好相處,不過如今他的想法變了點,如果額娘還像從前一樣疼愛他的話,有個哥哥陪著他一起玩好像也不錯,起碼四哥比五哥機靈點,也有意思一點。
在慈寧宮剛剛入睡的五阿哥莫名地打了個噴嚏,砸吧了一下嘴心想明天去尚書房要和胤禩炫耀一下剛從養狗處抱來的小狗。
胤禩說了這麽一大堆話也有些困了,他打了個哈欠說:“四哥,我睡了。”
胤禛嗯了聲,也合上了眼睛,不過這次他覺得心中莫名舒暢了許多,不再那麽堵得慌了,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帳幔已經被拉開,慧娘娘笑盈盈地站在床前,叉著腰喊他們起床。
“胤禛,胤禩,起床了!”
胤禛一個軲轆爬起來,頭上還有一縷呆毛翹著,難得顯得他有點呆呆的,逗地雲秀哈哈大笑。
胤禩昨天晚上睡得晚,翻了個身子把被子蒙過頭就又要睡懶覺,雲秀親自去把他提溜起來,說他再不起床就把早膳的桂花圓子都倒了喂小豬。
胤禛在一邊由佩蘭伺候著洗漱,聽到胤禩在床上吱哇亂叫被拎起來,還委屈巴巴地抗議說他們長春宮根本沒有小豬。
“誰說沒有,額娘麵前不就有一頭,沒吃能睡,還是隻紅色的小豬。”
胤禩的寢衣就是繡著如意紋的紅錦布做的。
“額娘,你罵我是小豬!”
一大早的就有些雞飛狗跳,胤禛的嘴角卻不經意地勾了勾,這似乎比規規矩矩的早起有意思多了,也有人味多了。
最後胤禩還是老老實實地起床了,吃早膳的時候胤禩還一直偷偷地瞄雲秀特意給胤禛做的藥膳,是黃芩燉雞湯,胤禛口味清淡,即使這雞湯已經特意撇去了油脂,他還是覺得有些膩,見胤禩想喝他就偷偷地讓胤禩嚐了一勺。
胤禩眼前一亮,他就喜歡喝這種鮮亮又有油水的湯。
雲秀本來是對這兄弟倆的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胤禩喝兩口也沒什麽,結果這兩人越來越大膽,胤禛不愛喝胤禩又想偷喝,兩個人就暗度陳倉,眼看胤禩都要喝了一小碗了,雲秀忍無可忍把他們逮捕了。
“不許再喝你四哥的湯,豆蔻,帶八阿哥去收拾紙筆,待會送他去尚書房。”
胤禩直接被剝奪了吃早膳的權利,雖然本來他也吃得差不多了,被豆蔻憋著笑領走。
胤禛也沒逃過,被雲秀盯著又喝了一碗。
“是藥三分毒,能食補就盡量不要吃藥,以後再這樣,慧娘娘就要生氣了。”雲秀板著臉說。
胤禛點了點頭,乖巧地說知道了。
雖然挨訓了,他卻還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胤禛喝完湯,往門外看了一眼,躊躇了一會兒才說:“慧娘娘,我什麽時候能迴尚書房讀書?”
胤禛傷好之前不用去尚書房是康熙的金口玉言,隻是這到底是心疼兒子還是責罰沒人說得清,如今胤禛的傷倒是也不礙事了,讀書寫字是不要緊,而且胤禛自己也想迴尚書房繼續念書。
雲秀想了想,笑著安撫他:“這樣吧,待會兒慧娘娘送你八弟去尚書房,然後便去養心殿見皇上問問可好。”
胤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隻是讓雲秀計劃夭折的是康熙正好在見大臣,沒空見她,但雲秀主動來養心殿也是少見的事,於是梁九功出來帶了話說晚上康熙會去長春宮,到時有什麽話再同他說。
雲秀:“……”
壞了,引狼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