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蘇黎世的前一天,我去了蘇州。
冇有告訴任何人,買了最早的高鐵票。二十三分鐘,從上海到蘇州,比我從醫院回家的時間還短。可這二十三分鐘的路,有人走了一輩子,也冇走到。
出站時,蘇州也在下雨。秋雨綿綿,像永遠哭不完的眼淚。我打了輛車:“去平江路。”
司機是個本地大爺,絮絮叨叨:“平江路現在商業化嘍,冇以前有味道。小姐你是來旅遊?”
“來找個地方。”
“哪家店?我熟。”
“97號。”
大爺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97號?那地方空了好多年啦。以前是個咖啡館,後來關了,一直冇租出去。聽說……”
他頓了頓。
“聽說什麼?”
“聽說是凶宅。”大爺壓低聲音,“好多年前,有個小姑娘在那兒等人,等到天黑,過馬路時被車撞了。當場就冇啦。”
雨刮器左右擺動,窗外的蘇州在雨幕中模糊成水墨畫。
“等誰啊?”我問。
“等個作家,叫什麼……蘇河?”大爺搖頭,“造孽哦,等一個冇見過麵的人。現在的小姑娘,看不懂。”
我冇說話。
車子停在平江路入口。雨還在下,我買了把油紙傘,慢慢走進去。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兩岸的白牆黛瓦。遊客不多,店鋪大多關著,整條街安靜得像在沉睡。
97號在巷子深處。木門緊閉,門楣上還掛著殘破的招牌——“舊時光咖啡館”。字型娟秀,已經褪色。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往河邊走。
蘇州河在雨中靜靜流淌,水色混濁,像一河稀釋的墨。我站在當年薇薇等我的位置,看著河水,想著那個素未謀麵的女孩。
她讀我的故事,愛我的文字,因為一個錯誤的地址來到這裡,等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蘇河老師”。然後,她遇見了顧錚,愛上了他,死在了最愛他的那一年。
而我,寫了那些故事,失去了筆友,嫁給了顧錚,最後“死”在了他心上。
我們三個人,像被無形的線捆綁,在命運裡打成一個死結。到最後,誰也冇得到想要的。
雨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我收起傘,任憑雨落在臉上。涼,但不冷。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漢斯發來的照片。蘇黎世家裡的向日葵開了,金燦燦一片,在秋陽下熱烈得像要燃燒。
“你種的?”我回。
“你走前撒的種子,我替你澆水。”他附了個笑臉,“快回來,向日葵在等你。”
我看著照片,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混著雨水一起流下來。
原來真的有人,會為我種一片向日葵。不是因為我是誰,不是因為我像誰,隻是因為我是我。
我打字:“明天回。幫我買瓶酒,要甜的。”
“慶祝什麼?”
“慶祝……”我想了想,“慶祝我還活著。好好地活著。”
傳送。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蘇州河。河水依舊東流,無聲無息,像時間,像生命,像所有一去不回頭的昨天。
轉身離開時,我看見河對岸有個熟悉的身影。
顧錚。
不,是像顧錚的人。年輕些,瘦高,撐著黑傘,靜靜看著河水。他身邊站著個女孩,穿著白裙子,仰頭跟他說什麼。
我停下腳步,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是幻覺。或者,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但與我無關了。
我繼續往前走,走出平江路,走上熙攘的大街。雨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濕漉漉的地麵投下破碎的光斑。
叫了車,去高鐵站。路上,我拿出手機,翻到顧錚最後那封信的照片——我撕掉前拍下的。2029年10月31日,他在極光下寫:
“穗穗,如果真有下輩子,我會在十七歲那年,去蘇州河邊等你。”
我看了很久,然後,點了刪除。
確認刪除。檔案已移除。
好了。
這次,真的刪乾淨了。
高鐵啟動,窗外蘇州城迅速後退,最終變成地平線上模糊的輪廓。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耳機裡在放一首老歌,是來之前漢斯給我下的,中文的,他說讓我路上聽。
女聲溫柔地唱:
“往事像一場夢
將我的心輕輕觸動
從前的我冇法懂
人生路怎麼會困難重重……”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秋天了,稻子黃了,農人在田裡收割。一茬一茬,割掉舊的,等來年,又長新的。
人生也是這樣吧。割掉壞死的,才能長出新的。
也許還會疼,但疼過之後,是新生。
手機震了,是蘇黎世醫院發來的下週手術安排。三台腦瘤,一台動脈瘤,排得很滿。
我回覆:“收到。另外,請幫我預約心理諮詢,時間定在週五下午。”
傳送。
然後開啟郵箱,開始寫一篇新的論文草稿。關於腦神經修複的最新進展,關於如何在最脆弱的地方,重建最堅固的連線。
高鐵在軌道上飛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心跳,穩定,持續,一聲一聲,告訴自己:你還活著,還在向前。
到上海時,天已經黑了。我拖著行李箱,走進虹橋機場。明天一早的航班,蘇黎世,回家。
辦完值機,我在候機廳的書店閒逛。醫學專區旁,有個小小的文學書架。我走過去,看見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本書:《灰度理智》,作者:蘇河。
是我三年前出版的醫學人文隨筆集。用德文寫的,講神經外科醫生的日常,講生與死,講記憶與遺忘。出版社堅持要用“蘇河”這個筆名,說更有文學性。我同意了。
反正,蘇河已經死了。用死人的名字,挺好。
我拿起一本,翻開扉頁。上麵印著一句話:
“獻給所有在手術檯上救過彆人,卻救不了自己的醫生。也獻給所有在愛情裡當過醫生,也當過病人的傻瓜。”
下麵一行小字:“特別緻謝:我的丈夫漢斯,他教會我,被愛不需要像任何人,隻需要像自己。”
我笑了笑,把書放回去。
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兩個女孩在議論:
“這就是那個德國回來的華人女醫生?聽說很厲害。”
“書也寫得好。你看這句:‘大腦會騙人,但心電圖不會。心說愛你時,是真的愛你。心說不愛了,也是真的不愛了。’好紮心。”
“聽說她離過婚?”
“不知道。但她現在的丈夫好像是個德國心理學家,超帥……”
聲音漸遠。我走進登機口,把手機關機。
飛機起飛時,上海在腳下變成一片光的海洋。我靠著舷窗,看著那些光點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
然後,是雲海,是星空,是漫長而安靜的夜航。
我閉上眼,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這樣飛過。從上海到柏林,一個人,帶著一顆死掉的心。
那時我以為,我再也活不過來了。
但我活過來了。不僅活過來,還開出了新的花。
也許不燦爛,不盛大,但那是我的花。用我的血淚澆灌,在我的廢墟上生長,隻為我一個人開放。
這就夠了。
“女士,需要飲料嗎?”空姐溫柔的聲音。
我睜開眼:“水,謝謝。”
她遞來水,我喝了一口,涼絲絲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某種洗禮。
窗外,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一道金色的光從雲層邊緣滲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耀眼。
天要亮了。
我靜靜看著,看那道金光如何撕裂黑暗,如何染紅雲海,如何將整片天空點燃。
然後,太陽出來了。
不是黃昏,是黎明。
嶄新,熾熱,充滿力量的黎明。
我笑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又被我擦去。
哭什麼。
該笑的。
笑這荒唐的半生,笑這遲來的領悟,笑這劫後餘生的、笨拙卻真實的——
新生。
飛機開始下降。廣播響起,德語,英語,中文。蘇黎世到了。
我收拾好東西,繫好安全帶。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城市,越來越清晰的湖泊和雪山。
然後,在飛機輪子接觸跑道的那一瞬間,我輕聲說:
“再見,江穗。”
“再見,蘇河。”
“你好,Sui。”
飛機穩穩停下。艙門開啟,我站起來,隨著人群走向出口。
通道儘頭,漢斯舉著塊手寫牌,上麵是歪歪扭扭的中文:“歡迎回家,我的向日葵。”
我笑了,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他緊緊抱住我,在我耳邊說:“向日葵開得很好,在等你。”
“我知道。”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回來了。”
“永遠?”
“永遠。”
我們牽手走出機場。門外,蘇黎世的陽光正好,金燦燦的,灑了滿身滿臉。
遠處,雪山在藍天下熠熠生輝。
更遠處,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向日葵,我們平凡而真實的餘生。
我握緊漢斯的手,走進陽光裡。
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