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還沒結束,但渭水兩岸已經被打成了一片殘渣,縱然突厥人在此處駐紮還沒到三日,他們就已經徹底毀滅了沿途所過之處的所有村子或是莊園。
隨後南下的三萬朔方軍,雖然是一股極強的援軍,但某種程度上也瞬間壓崩了本就薄弱的補給線。
軍中正在大量宰殺突厥人的戰馬牲畜,全軍的糧食用度隻能用天來計算。
活著的人,每天都能迎來新勝利的喜悅,但同時也沉浸明日生活會如何變化的憂慮之中。
張九齡從昨日開始,整個人就像是重活了一遍,哪怕沒有一起跟著上戰場,語氣卻變得驕傲又淩厲。
“大王,營內各處都歡欣鼓舞,等著迴長安報仇,軍心民心皆可用!現在,大王和聖人都可以無憂了。”
“還太早。”
楊慎整理著身上的甲冑,淡淡道:
“他們高興,是因為即將得到的東西很多,而且每天都會得到更多,相比之下,有些人反而會因此越來越害怕,因為得到的越多看,失去的也就越多。
有些人心滿意足了,便會想著退路,但世上道路千萬,唯獨沒有退路,所以這些人的愚蠢也會連累死我們。”
“大王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未免太看輕人了,”
張九齡迴答道:
“下官就從來就沒想過後退。”
“子壽,你知道人在什麽時候才會越來越強大嗎?”
“下官知道,隻有不斷的贏,不斷的勝利,人就會越來越強大。”
“錯了。”
楊慎伸手戳了戳張九齡的胸口:“是失敗,人一次次失敗的遭遇失敗和挫折,但凡能活下去,就必然會變得越來越堅強,越來越強大,直至親手把成功攥在手裏,然後再也不會鬆開。”
大王,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張九齡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道:“大王難道是說,我軍接下來必然會有一場過不去的門檻麽?”
“世上沒有踏不碎的門檻。”
楊慎低頭撿起桌案上的兜鍪戴好,又拿起佩刀係在腰間,淡淡道:
“失敗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但本王會帶你們一直贏下去。”
走出中軍大帳,休息了一整夜的士卒們已經飽腹一餐,精神飽滿地在營外列陣。
一名名軍將分列在道路兩側,迎著楊慎躬身施禮。
渭水大營的殘兵,再加上禦營的少部分兵馬;
楊慎今天就得帶著他們打通長安城外的三座大營,要不然全軍明日就會斷糧,更不用說如何去對付長安城以及即將到來的勤王軍了。
此外,他心裏還有一種隱隱的猜測,韋安石先前拿著雞毛當劍令,公然用太上皇的手諭哄勸楊慎率軍休戰,背刺天子。
難道韋安石不知道,楊慎軍中有十幾名中底層軍官就是京兆韋氏子弟麽?
楊慎軍中的各級軍官,大多都是關隴家族子弟,一方麵給了軍隊較強的凝聚力,另一方麵也算是楊慎給出的承諾。
關隴各家的聯盟,早就在開戰當天建立了起來,韋安石百分百貪饞楊慎如今的位置,但他敢直接動手搶麽?
所以楊慎心裏猜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從潼關洛陽而來的勤王軍,必然是精銳,其首領,也必然是當世大將;這樣一來,勤王軍帶起的“勢”,就足以讓朝堂上相當一部分牆頭草再度搖擺不定,甚至開始對太上皇抱起可笑的自信。
韋安石不是在下戰書,而是在提醒自己。
......
“外麵的情況到底如何了?”
營寨內,身著甲冑的主帥解琬站起身,看向走進來的那名軍將,後者有些茫然道:“長安城內隻說讓我軍務必守好營寨,哪怕是真的打起來,也必須堅守兩日整。”
“什麽長安城內!”
解琬罵道:“混賬,我讓你打聽的,是渭水北岸那邊的情況到底如何了!”
從昨夜開始,龍首原大營這邊的哨騎就不斷往迴匯報遇敵的跡象,如果按照常理推斷,那位默啜可汗似乎是在發瘋一樣的把麾下大軍拆分成一股股騎兵,分別衝擊唐人的各處屯營。
灞上、細柳、棘門;
這三處前方屯營都開始派人匯報,說遇到了成群結隊但是明顯失控的突厥軍隊。
而且哪怕那些突厥人隻是看到三兩名唐人哨騎,也會像嚇破膽似的轉頭就跑。
當然,導致解琬至今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的原因之一,是渭水大營那邊根本沒派人往這兒傳遞訊息。
如果打完了,如果打贏了,
他們是應該往這邊送捷報的。
因為太上皇已經連續往龍首原大營這裏發了八道詔令,其中有五道都是當場加封解琬的官爵,另外三道,則是要求他堅守營門,防止敵軍衝營。
長安城外一共有四處大營:渭水、龍首原、長樂坡、香積寺,分別對應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這四處大營周圍還有林林總總的小屯營,分別起到阻遏敵軍或是防守要道的作用。
解琬知道,如果太上皇給自己發了這種詔令,那他肯定也給其他大營發了,至於說後者會如何反應,解琬是不好判斷的。
所以,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如果、或者是假如,假如西麵那邊真的打贏了......
不,不會的,怎麽可能呢?
“報!”
解琬霍然抬頭,外麵隻是走進來一名校尉,對著他躬身施禮。
“稟告大總管,西麵來信了。”
“講!”
“朔方軍已經抵達京畿,朔方軍行軍大總管張仁願派人傳來口信,說是請龍首原大營及時運送一批軍糧過去。”
“張仁願這個小畜生,連他也在瞞著老夫!”
解琬年紀足足大了張仁願二十歲,當著眾人的麵罵出一句,也沒人敢勸。
不過,解琬下一刻就轉身迴到桌案上,仔細檢視輿圖。
“如果朔方軍和禦營、渭水大營的守軍直接合流了,那就隻有一種可能;可是這不應該啊......按照那小子的城府,他不可能不知道直接給各處大營報捷的好處,這足以讓大部分屯營倒戈相迎,當夜就把錢糧如數運送過去。
而且他拿到的這等軍功,乃是從龍、護京,堪比一場實打實的邊關大捷,及時宣揚出去,就能最大程度消弭掉太上皇亂來的影響。”
甚至,如果運氣好的話,三處大營都能傳檄而定,等於是原本極其不利的局麵瞬間扭轉過來,哪怕太上皇占著長安,城外那些北衙和南衙的將士找到了新主子,怎麽可能還會容忍昏君在位?
解琬無法理解隋王和新帝在想什麽。
“報!”
第二道喊聲響起,解琬還在思考,懶得搭理走進來的軍將,隻當是尋常軍報。
“稟告大總管,羽林軍兵臨我軍營寨西麵!”
帳內的幾名軍將都站起身,他們想的當然沒有解琬那麽多,有人愕然道:“聖人要造反麽?”
下一刻,這混帳就被解琬一拳打倒。
“說,”
他緩緩轉過身,蒼老的麵孔閃過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裏,甚至有些期待。
“羽林軍的主將是誰?”
那名軍將立刻迴答道:“是隋王。”
解琬猛然跌坐到地上,軍將們連忙過來攙扶,那名捱了打的軍將捂著臉開口安慰道:
“大總管放心,就算那隋王有些勇武,但他既然敢提兵來這裏,就說明不懷好意,若他真的要反,末將親手擰了他的腦袋獻給大總管!”
解琬蒼老的雙眸中,忽然流淌下兩行熱淚,軍將們都愣住了,隻聽見老將軍喃喃道:
“莫非,真是天意......”
龍首原大營外。
此刻安靜的隻能聽見一道馬蹄聲緩緩前行。
恰好旭日東升,照在營外數千名將士的身上,倒映光澤,如同血河流淌。
人群分開,一名玄甲將軍策馬出陣,彷彿沒看到營寨裏那些虎視眈眈的弓弩手,隻是一人一騎,朝著營門方向前進。
他的馬鞍上係著一道繩索,繩索的另一頭,赫然是一名戴著金鹿冠的老者。
楊慎挽住韁繩,戰馬低哼一聲,停下腳步。
“去,跟他們說,你叫什麽名字。”
楊慎伸手拍了拍默啜可汗的腦袋,提醒道:“用漢話說完了,再用突厥話說一遍。”
默啜可汗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是什麽表情。
“營內的唐軍將士聽著,我是突厥大可汗阿史那默啜,是我帶著突厥王族和各部族的大軍南下攻打你們的關中之地,也是我過去多年裏一直在屠殺你們的百姓,劫掠你們的邊疆!”
“但是在昨天,我徹底戰敗了,我是被你們大唐的隋王打敗了,我的族人像鳥兒一樣四散離去,我的將士像豬狗一樣被屠殺殆盡!”
第二遍,是突厥話。
得益於突厥本身的勢力,再加上從大唐開國之初,太宗皇帝不計前嫌,在朝堂上任命了一批突厥貴族為官,突厥語在大唐國內不算是小語種。
但是突厥可汗此刻隻覺得周圍都是唐人,不可能有人聽得懂自己的喊聲,心裏反而越發苦澀難耐。
他的左右兩隻手已經都被砍下,分別送到了兩處地方,但默啜可汗反而越發想要活下去。
悲涼的喊聲在營門外迴響,漸漸的,那些站在箭塔上的士卒臉上開始出現不敢置信的狂喜之色,營門開啟,幾名軍將策馬而來,急切地想要來到隋王身側,詢問真實情況。
但是沒等走到跟前,那些軍將就先後翻身下馬,對著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躬身施禮,激動的高吼出聲:
“大王威武!”
楊慎微微頷首,在他麵前的整座大營都開始沸騰,士卒們驟然聽聞大捷,一個個都舉起兵刃。
“大王威武!”
“隋王威武!”
楊慎平靜地聽著耳邊如同山海呼嘯般的吼聲。
如果自己昨晚就把捷報送出去,那麽宣傳的效果最後都會變成皇帝禦駕親征,再次得勝,自己在其中不管出了多少力,影響都會被降到最低。
到時候,反而是幫皇帝醞釀拉攏了一整夜的軍心。
軍心握在皇帝手裏有什麽屁用?
楊慎抽出佩刀,高指向天空。
周圍短暫的安靜了片刻,直到隋王高吼道:
“唐軍威武!”
喊聲震天,一道道聲浪,壓的默啜可汗本就佝僂的身子,越發卑微。
......
“默啜那條老狗這會兒應該正得意呢,且讓他再笑一日,本將這次會親手把他的頭顱帶迴河北,祭奠那些將士和百姓!”
潼關的城樓下,一名老將軍策馬徐行,在他身側,是幾名麵容冷厲的將領。
與禁軍甲冑的樣式截然不同,這些人身上的甲冑,更像是朔方軍的甲冑,是那種被戰場風沙打磨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的鐵甲,古樸厚重。
“突厥人倒是找準了時機,但幸好我們來的夠快,如果運氣好,哪怕是把其中三成截留在關中,阿史那默啜那條老狗,接下來幾年都不敢再犯邊疆!”
老將軍迴過頭,提醒道:
“讓將士們盡可能加快速度,最好在明日晌午之前就趕到京城,對了,現在就得派人去那兒,告訴聖人,說河東河北軍都到了!”
“喏。”
一名軍將立刻調轉戰馬。
這時候,城樓下一名紅袍官員走出來,攔在隊伍前頭,對著薛訥拱拱手:
“來的,可是幽州鎮守經略大使兼安東都護薛公?”
“汝是何人?”
“本官吏部侍郎崔液,奉詔命,在此等候幽州經略大使薛公,有詔令。”
“本官薛訥。”
薛訥這時候卻沒下馬接詔,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紅袍官員,問道:
“本官一個月前,先是聽說長安有變,太子當國,隨即便是邊關烽火處處響動;本官猜出突厥人要南下,便趕緊調配兵力,盡可能朝著關中靠攏,半路上果然接到勤王詔命。”
“本官為了天子和關中,晝夜行軍疲憊,倒也算不得什麽,隻是,閣下需得把這詔命講清楚,到底是誰的詔!”
吏部侍郎崔液眼底閃過一絲怒意,冷冷道:“聖人是神龍元年即位,眼下自然是他的詔令,而非那黃口小兒。”
“可是本官在半路上又聽說,皇太子已然登基了?”
“那是篡逆之輩,是偽帝!”
吏部侍郎崔液嗬斥道:“本官臨出發之前,聖人已經遣使與突厥大可汗達成和親之盟,但偽帝與隋王等人負隅頑抗,惡意破壞兩家之好!”
薛訥神情漠然,對這種驚天訊息似乎並不吃驚,相反,他有些好奇地問道:“隋王?”
“這人是太子的妻弟,似秦舞陽之輩,倚仗家世胡作非為,不過是一庸奴匹夫。”
崔液不屑道:
“眼下你要做的,是平定偽帝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