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的營帳......在左翼,有金狼旗纛的所在便是。”
楊慎鬆開手,突厥公主屈身跪倒在地上,顧不上疼,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會說漢話,同時長得又很漂亮,看上去還很年輕,甚至還能知道突厥可汗的位置?
楊慎對突厥人沒有多少瞭解,但他能意識到麵前這個女人地位不低,也許就是那位突厥大可汗的女眷。
在楊慎身側,一名名唐軍騎兵的身影在火光照耀下變得狹長猙獰,如同一頭頭在巨人身側匍匐行走的怪獸。
突厥公主猛地收迴目光,瑟瑟發抖。
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是太快,足以瞬間碾碎她過去十幾年裏身為突厥大貴族的驕傲。
幾名士卒趕著俘虜走過來,楊慎開口道:
“不留俘。”
“喏。”
突厥貴族們喊著沒人能聽懂的突厥話,有人想起身拚死一搏,但剛轉身,一截刀刃就透胸而出。
其餘人被按住脖頸,趴在地上,如同待宰的雞一樣被割喉放血。
原本一片熱鬧景象的宴席,到處都是倒伏著的屍首,楊慎隨手拈起一枚果子送到嘴裏,一股酸甜味當即在口中蕩漾開來,像血。
在唐軍衝擊的時候,宴席桌案上的燈火都被打翻,火焰舔舐著桌案和屍首,火光衝天而起。
“大王。”
李隆基收刀入鞘,伸手撫摸著旁邊一張暗紅色桌案的邊角,道:“這裏有扶風竇氏的印記,這是從竇家搶出來的桌案。”
突厥大軍南下的時候,岐州被屠,扶風竇氏半數族產和家族子弟全部葬身兵災。
“燒了,還給他們。”
“喏!”
楊慎微微低頭,看向跪伏在自己腳邊的美麗少女,道:“你叫什麽名字?”
“阿史那毗黎伽。”
突厥公主頓了頓,似乎找到了能支撐自己的理由,補充道:“我的父親,是尊貴的突厥大可汗。”
“如果今晚殺不了他,本王明日會把你的人頭送到營外當溺器用。”
楊慎抬腳把她踹站起來,淡淡道:
“羞辱一下你父親,也挺有意思的。”
突厥公主的臉色再度發白。
楊慎默默思索著,剛才突襲突厥人營寨的全部過程都異常順利,但突厥人內部肯定已經開始警惕了,自己接下來的時間不多,而且還得考慮到如何安全撤迴去。
當然,如果有機會殺了默啜可汗,自然是得試一試的,就算不能,也得想辦法再多拿到一些戰果。
這時候,不遠處響起了哨騎的吼聲。
“報,突厥馬兵到了!”
......
那位默啜可汗,確實是狂妄到了極點,不過他也有狂妄的資本,五萬騎兵南下,打的還是一個正處於嚴重內亂中的中原王朝。
但說到底,打仗不是純用紙麵上的數字來鬥蛐蛐。
排程、後勤、軍略,都是需要一項項落實的。
當兩萬突厥軍隊開始猛攻渭水大營的時候,楊慎這數百騎在突厥人的大後方如入無人之境,肆意屠殺。
除了楊慎懷裏的突厥公主,其他突厥人大多隻剩下頭顱,懸掛在唐人騎兵的馬鞍上,隨著戰馬狂奔,一路飄血。
數百名騎兵已經做好了再次衝鋒的準備。
默啜可汗的長子名叫匐俱,算是前者最看重最疼愛的兒子,在數年被封為小可汗,又名拓西可汗。
在其身上,也繼承了其父的願望——東麵已經打服了,你自己去打西麵吧。
但突厥人的習俗與中原王朝不同,默啜可汗帶女兒過來,或許是為了羞辱唐人、以及讓女兒過來“踏秋”;
但是他帶兒子過來,實際上是怕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兒子直接當家作主。
好在,小可汗匐俱是懂大局的,為了緩解父汗和其他人的憂慮,他在南下的過程中表現的尤為積極,也親自帶兵屠了岐州,把扶風竇氏滿門殺的幹幹淨淨。
白日的時候,默啜可汗險些被那名年輕的唐人將軍攻殺,小可汗在後麵看著,差點沒叫出聲。
不幸中的不幸,父汗安全迴來了。
晚上,小可汗一個人在帳內喝悶酒。
當有人報信說王庭騎兵正在屠殺後營的時候,小可汗一個激靈,以為是自己白天的小動作被發現了,父汗正在嚴懲那些私底下聽命於小可汗的部族。
做兒子難,做默啜可汗的兒子更難。
小可汗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伸手把那名報信的親信趕了出去,一個人倒在旁邊的褥子上,捂住耳朵躺了一會兒。
什麽也不想聽,什麽也不想思考,直到酒意消散了幾分,正常的思維又開始主導大腦。
不管是不是父汗在發怒,自己這個兒子,得出去受著。
“天天都是這種日子,還不如死了算了。”
小可汗發著牢騷,一巴掌把桌案上的酒壇扇到地上,外麵似乎在刮風,平原上的風聲很大,吹過一道道帳篷,風聲如同無數冤鬼在嗚咽哀嚎。
“來人,來人,給本汗換衣服!”
喊了幾聲,沒人答應,先前出去的那名親信也沒進來。
小可汗心裏越發煩躁,吼道:“下賤的賊奴,快滾進來,本汗過會要去見父汗,若是誤了事,本汗要你們的腦袋!”
帳簾,被人掀開了。
一名黑甲將軍站在那裏,小可汗眨了眨眼睛,以為是自己喝多了酒還沒清醒。
他揉了揉眼睛,打算再看一下,但那名黑甲將軍已經抽刀走到他麵前,一刀捅穿了他的腹部。
然後,對方攥住刀柄,狠狠一轉。
小可汗彎下腰,痛的眼淚都出來了,這時候,他才隱隱約約聽到外麵的哀嚎聲,就好像是......自己先前帶兵屠殺岐州百姓時聽到的聲音。
“求求你,不要......”
他倒在地上,意識彌留之際,看見那名黑甲將軍抬起軍靴,對準自己的臉。
“不......”
楊慎怕過會割首級的時候對方不老實,便一腳跺了下去。
片刻後。
當楊慎帶著數百名騎兵撤出突厥人左翼營寨的時候,天色仍是漆黑,但周圍開始亮起一團團火光,照亮了黑夜。
......
後營和左翼失陷的訊息,已經傳到了默啜可汗耳中。
但他還不知道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和女兒究竟是被俘,還是死了。
默啜可汗已經派遣了兩萬騎攻打渭水大營,如果唐人方麵有類似的調動,不可能瞞過突厥哨騎的耳目。
唯一的解釋,就是唐人分了小股兵力發動試探性夜襲。
“追上去,殺光他們!”
默啜可汗翻身上馬,看著周圍那些神情茫然的貴族和將領,吼道:
“讓那些天殺的唐人,給我兒償命!”
越來越多的突厥騎兵順著敵軍留下的蹤跡咬了上去。
楊慎這邊,哪怕是人人雙馬,中途又搶了一些突厥人的戰馬,但畢竟是連續衝開了兩座營寨,隊伍本身已經開始出現傷亡,士卒和戰馬的體力都已經消耗殆盡。
但相比之下,戰果也是輝煌的。
楊慎翻身上馬的時候,這才發覺自己馬鞍上已經掛了好幾顆突厥貴族的首級,自己剛收獲的這一顆,已經沒位置了。
“拿著。”
突厥公主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接住了那顆首級,看著血肉模糊的麵孔,她生平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嬌滴滴的唐人公主還是突厥公主。
而自己身邊這位年輕的大唐親王,其展現出來的暴虐和殘忍,甚至超過了自己的父汗。
楊慎翻身上馬,懷抱著突厥公主。
“你敢騙本王,等過河之後就砍了你。”
“我沒有!”
突厥公主幾乎崩潰,摟緊了懷裏的頭顱,喊道:“父汗今晚本來就是要到小可汗那裏去的,他在外麵從來不讓我的兄長單獨帶兵,是你去的太快了!”
嘖,聽上去,似乎又是一個李重俊?
楊慎對突厥人的家事不感興趣,但過會兒可以用這位突厥公主當人質,不急著拿她的人頭。
月光灑下了淺水灘。
馬蹄聲漸漸放緩。
楊慎再也沒有去喊什麽大唐武夫可敢一戰的口號,他能清楚感覺到周圍騎兵們的疲憊和無力。
數百名馬鞍上掛滿了外虜貴族首級的騎兵,開始一個接一個放慢腳步。
一名騎將策馬來到楊慎身邊,目光在年輕的隋王身上停頓片刻,隨即吼道:“爾等護送大王迴營,本將帶兵斷後!”
楊慎沉默不語。
策馬迴頭,雖然仍是一樣望不到盡頭的黑夜,但無數火把照亮了夜空,被激怒的突厥騎兵們已經圍了上來,哪怕是原先預定作為撤退道路的淺水灘處,也響起了突厥人的號角聲。
此刻,四麵皆敵。
“都別叫,準備跟本王一起衝出去,今日本王帶你們立了大功,這份人情,你們留著以後做將軍時再還給本王。”
“本王會帶你們迴長安!”
楊慎深吸一口氣,抽出佩刀,另一隻手按住了懷中突厥公主的脖頸。
身處絕境,當然沒必要再留著她,刀刃輕易劃破細嫩的脖頸,但這時候,河岸另一頭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
原本包抄到淺水灘上的百餘名突厥騎兵遭到一陣箭雨覆蓋,哀嚎聲傳遍四周。
一排排的火光亮起,照亮了渭水南岸那支正在行進中的軍隊,後者與渭水大營的流民兵截然不同,隊伍異常嚴整,腳步聲和馬蹄聲如雷霆般撼動大地,滾滾向前。
而在他們隊伍的正中央,一道道巨大的旗纛和旌旗正在隨著隊伍前行,哪怕看不清上麵的字跡,但周圍的火光,已經照亮了最中央的玄色大纛。
旗麵上的那頭金龍彷彿活了過來,隨風翻飛,對著遠方昂首咆哮。
龍纛。
左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拔出佩刀,縱然先前有些憤怒於那位過分年輕卻搶了自己兵權的年輕人,但隔著淺水灘,再看到那些馬鞍上掛滿人頭、同時明顯露出疲態的唐軍騎兵,他高吼道:
“左羽林軍何在!”
“在!”
右羽林軍大將軍沙叱忠義去年官拜朔方道大總管,也正是他,在突厥人手裏又打了敗仗,使得六千多唐軍將士戰死鳴沙縣。
外人都說他是靠著家世上位的廢物,一將無能,禍害三軍!
從渭水大營經過,看著那些死傷慘重的流民兵,再看看淺水灘另一側那些渾身是血的騎兵,沙叱忠義的眼中倒映出一片猩紅。
他揚起馬槊,高吼道:
“右羽林軍何在!”
“在!”
整支龐大軍隊的所有軍陣之中,幾乎同時響起那些禁軍將領或是盛怒或是激動的吼聲。
“大唐天子令!”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