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楊氏,出身弘農楊氏觀王房旁支,是楊慎的親姐姐。
往上一個姐姐,往下則是好幾個妹妹,楊慎排在中間當老二。
“二郎慢走。”
上官婉兒吃飽了就想睡覺,不過還是硬撐著身子讓宮人打來熱水,和楊慎洗了個澡,又簡單吃了點東西。
夏日的夜晚總是不知不覺中降臨,楊慎出來的時候,外麵已經天黑了。
太子和其他人派來的人在外麵等候了已有一段時間,楊慎連忙迎接上去,語氣溫和,反倒是讓對方受寵若驚。
說起來,今日但凡是宮城裏頭的人,多少都聽說了些許事情,尤其是對於這位楊將軍,沒人敢冒犯,生怕全家不保。
可楊慎換了一身黑色錦衣,劍眉星目,身材修長,儼然一個略有些魁梧的翩翩玉君子。
“知道了,我已經與殿下說過,會替他把家書帶到。”
楊慎是先去跟太子提前說了一聲,讓他寫了封書信給自家姐姐,免得自己到時候還得費口舌安慰她。
然後,楊慎還迴了上官婉兒的駐處,兌現承諾,繼續安插自己的眼線。
精疲力盡,自己今晚很需要休息了。
隨行的,隻有一百名千騎甲騎,身上依舊罩著重甲,一兵三馬,整支隊伍格外嚴整。
負責帶隊的旅帥和幾名隊正都主動簇擁到楊慎身邊,哪怕沒資格說話,在旁邊陪笑也是好的。
不過楊慎正有意拉攏。
整個北衙禁軍,左右羽林軍的兵力共有一萬二千人,對於楊慎來說依舊太多,有些吃不下。
而自己當前又需要立刻攥住一支精銳軍隊的兵權,人數過千、甲兵精良,同時也足夠能打,千騎便是最好的選擇。
“今日爾等隨我入東宮保護皇太子家眷,各自官升一級,底下的兄弟們,每人賞錢五貫。”
“多謝楊將軍!”
“多謝楊將軍!”
內帑已經空了。
錢,尚且還不知道從哪兒來,不過太子和太平公主他們的談判似乎格外順利,所以楊慎到時候應該可以適當挪用左藏。
做太子的妻弟,也就隻有這點小甜頭了。
“跟著本將軍好好做事,不會虧待你們的,以後升官發財的日子,還長呢。”楊慎開始畫餅。
“將軍說得對。”
“都聽到沒有?”
那名旅帥轉頭看向那些騎兵,故意道:“領了大將軍的賞賜,怎麽都當悶葫蘆不出聲,知不知道是誰給的賞!”
“多謝楊將軍!”
東宮就在皇城之中,距離不算遠,而且太子李重俊以前的日子可以說是淒慘,內朝被後媽韋後和妹妹安樂公主欺負,外朝又被武三思等人欺壓。
以至於到現在為止,他身邊隻有一名太子妃,還有一個不滿周歲的兒子,沒有其他妃嬪。
楊慎覺得這就非常好。
自己承擔著替弘農楊氏開枝散葉的職責,不得不濫情,但太子已經有了專情的底氣。
但是到了東宮附近的宮門,卻發覺這裏居然沒人屯守,不遠處亮著火把的地方,正站著幾名宦官,一聽到馬蹄聲,為首者懶洋洋的抬起頭,隨即整個人都呆住,抖抖索索地喊了一聲。
......
“我們弘農楊氏,乃是從龍之族!”
觀國公楊慎交坐在庭院裏,在他身側有幾名衣著華貴的中年人和老者,如果有認識的,可以認出他們要麽是弘農楊氏各房的當家人,要麽就是其他關隴大族的宗主或是“族外行走”。
坐在門廊下的年輕美婦人,則是太子妃楊氏,與丈夫不同,她眼神平靜,眉宇裏流轉著一抹英氣。
“但現在出宮的那些大臣都說,我們弘農楊氏這事做的不好,殺了那麽多有血親的族人,這事,還得請你讓殿下稍作些補償。”
聽到這裏,太子妃終於緩緩開口:“補償?”
“是,弘農楊氏接下來必將全力供給皇太子殿下,無論是錢糧還是族中子弟,若是能送到殿下手裏,自然增益極大,但是.......”
這位族叔的意思,其實很明顯。
用家族資源,換來皇太子給的前程。
而且在當下依舊越發混亂的時局之中,這種支援確實有些可貴,算是提前下了賭注。
外頭的人當然還不知道太子已經和太平公主他們達成了交易,朝堂接下來會陷入短暫的製衡狀態,後者甚至會主動協助太子維持朝廷運作。
太子妃一時間難以決斷。
“你還在想什麽?”
觀國公察覺到周圍那些同輩人看自己的目光,覺得太子妃的遲疑就是輕慢,忍不住道:“若不是我當年替你說和了這門親事,你哪能有今日這般好的富貴?”
“殿下難道不需要錢糧,不需要人幫襯,你這做太子妃的難不成還要故意擋著,你心裏到底是太子還是......”
“放肆!”
太子妃站起身,她旁邊的一名侍女立刻開口嗬斥道:“弘農楊氏家大業大,但太子當年處境卻又是何等卑微,觀國公若真覺得這是什麽錦繡前程,為何不把自家嫡女嫁給殿下?”
“不就是因為我家大娘子是旁支出身,就算將來殿下真的有什麽差錯,送了一個旁支女子也無關緊要,你才捨得許這門親事!”
世家大族,向來是多方下注,弘農楊氏也不會例外。
就像是本朝皇帝李顯今年跟吐蕃使者許諾的那樣,說是用公主和親,實際上就是從宗室女裏麵選了一個人家的女兒,封做金城公主,許諾讓吐蕃使者三年後來領走。
要真是好前程,怎麽不拿安樂公主去和親?
觀國公霍然起身,其他各大族的當家人也都跟著站起來。
弘農楊氏亦是關隴大族,眼下便是一個關隴諸世家重新起勢的良機,所以必須要說服太子妃,藉助她的話來讓太子做決斷。
宗法,輩分,禮法,尤其是對於世家女而言,一個個都大過天。
“太子妃,這可是你長輩,你說話呀!”一名老者開口道。
“有事情,跟我說。”
聲音從門外傳入,觀國公覺得這聲音好熟悉,不由得轉過頭,忽然身子發僵。
一名黑衣青年正緩步走入庭院中,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你今夜不是應該在宮城裏麵......”
哦,看來宮城裏頭,已經有人主動投靠弘農楊氏了。
這很好。
楊慎粗粗算了算在場的人數,除去自己認識的那幾位長輩,其餘幾人似乎也有點印象,無非是柳氏裴氏各房的人。
“二郎,我與你說,這事......”
觀國公鼓起勇氣,目光漸漸堅定。
楊慎今晚確實是有些累了,他大概能猜到這位族叔要說什麽,而且就楊慎原本的目的而言,雙方的意圖其實是一樣的,那就是利用這個時機,帶關隴諸世家團結在太子周圍,擁立新帝,壯大勢力。
“千騎何在。”
一名名甲士快步越入庭院裏,甲冑的摩擦和刀刃出鞘的聲音不絕於耳。
太子妃沒有驚恐,隻是默默打量著足有月餘時間沒見麵的弟弟。
長姐如母,楊慎小時候就是她帶大的。
有時候他在外頭受了欺負,自己這個姐姐心疼他,百般安慰,給錢買零嘴,最後這小子總能被哄得開心,站起來喊著自己要像耶耶那樣做個大將軍,保護阿姊。
“楊慎,我是來替弘農楊氏說事的,你要做什麽!”
“叔父難道不知道,宰相楊再思已經死了?”楊慎反問。
觀國公是觀王房的宗主,楊再思則是原武房的宗主,兩人在族內地位上,名義上是一樣的。
觀國公一怔,他隻知道自家子弟成功拿到了從龍之功,卻不知道居然還有同族相殘這一幕,當然,也沒人會討嫌跑到他麵前說一句“你侄子殺了同族的宰相嘞你還不去報仇!”
能到楊家說事的,大多是簡單說明情況再加上請求庇護。
觀國公意識到了什麽,眼神裏出現了驚恐之色。
“我可以帶弘農楊氏幫你,我......”
“不。”
不需要?
難道你想做個孤臣嗎!
楊慎伸手抽出佩刀,開始走向觀國公,當著所有人的注視,開口道:
“叔父該去和宰相作伴了,本將軍保證,會替你把弘農楊氏打理好的。”
“不,楊慎,你聽我說.......”
楊慎抬起刀,一刀砍在觀國公的脖頸上。
“來人,恭送本將軍的幾位長輩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