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燒府,楊慎已經都幹過了。
誰敢保證他不會對著公主府和太平公主胡來?
“放肆!”
公主府內傳出了嗬斥聲,緊接著,府門開啟,兩名女官先後踏出門檻。
在今日之前,滿朝文武幾乎沒人聽過楊慎這個名字。
但公主府裏的這兩名女官是認識楊慎的。
“楊慎,你敢對著公主府不敬,你是忘了......”
楊慎神情平靜,抬起一隻手。
“箭。”
在他身邊的所有千騎騎兵和已經下馬列陣的千騎士卒全都拈弓搭箭,對準府門的方向。
一時間,兩名本著替主子出氣的女官,嚇的都後退一步。
以往倒也不是沒遇到過想要犯上作亂的人,但在楊慎麵前,她們居然忘了自己代表著太平公主的臉麵。
長時間的察言觀色,讓她們此刻居然本能地不敢去試探楊慎的虛實。
女官強撐著身子,端著姿態:“楊慎,公主對你有恩,你居然......”
一名騎兵策馬上前一步,高吼道:
“身為家奴,麵見將軍反而口出惡言,跪下請罪!”
楊慎不由得看了那名騎兵一眼,繼續默默聽著。
“楊將軍,你手下居然敢在公主府外出言不遜,你到底怎麽治軍的!”另一名女官喊道。
她們兩個,雖然有些恐懼楊慎身邊的那些甲士,但依舊自恃出身。
別說她們兩個女官,朝堂上袞袞諸公,一旦察覺到形勢不對,不也還是全都跑到了公主府這裏?
楊慎從懷裏掏出那份上官婉兒書寫的大唐皇帝詔令,言簡意賅道:
“聖人詔,跪。”
身為大臣,大部分時候都可以不跪,但公主府屬官卻是不能的。
兩名女官麵麵相覷,楊慎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欺負女人當然沒意思,但這兩個女人,就是太平公主的臉。
自己今夜擔著替太子出頭的職責,打的必須是太平公主的臉麵。
如今今晚不表明態度,人心一去,大勢旁落,之後再靠著兵權強行逼迫,到那時候便沒效果了。
在兩名跪伏著的女官麵前,點著一炷香,夏風一吹,香火燒的很快。
府門內,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道身影出現在府門處,赫然是穿著常服的公卿將相們,在他們之後,太平公主緩步走出,身後跟著一隊女官。
宰相楊再思和韋巨源都站在人群前頭,一個已經醒來,另一個則是快要氣死。
“楊慎,你昨夜和太子入宮做了什麽,不用我們多說,現在你還敢縱兵為兇,你到底想幹什麽!”
“楊慎賊子,焉敢如此欺侮公卿,現在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到底是你自己要做的,還是太子要做的!”
楊慎默默看著他們,目光從人群中一下子跳到太平公主臉上。
太平公主狠狠迴瞪了他一眼。
楊慎揮揮手,在他身後的一名千騎拿出木盒,裏麵裝著第二份詔令。
“大唐皇帝令!”
原本想要趁機站起身的兩位女官,隻能繼續跪著,而其他大臣不得不對著楊慎的方向躬身施禮。
太平公主身份尊貴,是不需要施禮的,而且不知道為什麽,楊慎白天看她的時候感覺很白,此刻看太平公主的臉,隻覺得越來越黑。
“京城內六品以上大臣,即刻入宮商議國事,不得有誤!”
楊慎握著詔書,高聲問道:“可有抗命者?”
無人應聲。
“可有不遵者?”
大臣們彎著腰,一個個心裏咬牙切齒,就是沒人敢出聲。
“請所有大臣,即刻換上官袍,三更之前,全部入兩儀殿,等候麵聖!”
大臣們都偷偷抬頭看向太平公主的方向,楊慎當作沒看見,他沒打算完全和太平公主撕破臉,等把這些大臣趕到宮城內,自己纔好和太平公主進行第二輪談判。
但這次,雙方得是更“推心置腹”,楊慎既不願意和太平公主絕交,也還盤算著繼續從太平公主那裏拿點好處。
這可是個技術活。
太平公主看都不看那些大臣,於是陸續有人對著她躬身施禮,小跑著離開了,不遠處就有金吾衛接著他們。
今晚情況特殊,而且在街上亂跑的都是王侯將相,沒有哪個不開眼的金吾衛敢拿他們違反宵禁之罪,相反還得把這些老東西好好送迴去。
楊再思狠狠瞪了楊慎一眼,滿心悲慼,失魂落魄地走了。
“退。”楊慎吩咐道。
“喏!”
“喏!”
所有千騎軍將和甲士開始緩緩後撤,楊慎翻身下馬,來到太平公主麵前,後者身材高挑,卻還是不得不微微仰頭看他。
“殿下恕罪,末將不得不做這一出戲。”
“你真以為本宮傻?”
太平公主不吃這一套,劈頭蓋臉地發問:“本宮對你何等看重,對太子又是何等,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太子殿下托末將問一句,殿下到底想幹什麽?”
楊慎伸手指了指那些大臣跑路的方向,道:“聖人尚在,東宮尚在,朝廷尚在!”
“三省六部的大臣,明明接到入宮的急詔,卻都直接跑到殿下的府上,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麽!”
太平公主啞口無言。
“這事與本宮無關,是他們主動跑過來的,本宮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楊慎勉為其難地被她糊弄過去。
但太平公主向來高傲,怎麽可能降尊紆貴地給楊慎認錯。
“楊慎,你先前主動找上來,跟本宮要錢要人,本宮雖然沒幫你直接攻下玄武門,但你能成事,你敢說沒有本宮的幫助。”
“殿下厚愛,末將一直記在心裏,不敢忘卻。”
“那你......”
“今晚的事情,一者是這些大臣實在是太過分,其次,殿下應該也知道,末將是太子的妻弟,太子殿下要做什麽,末將是攔不住的,更何況太子今日在宮城內已經徹底整合了北衙,一萬多禁軍,如今盡在他掌控!”
太平公主頓時愕然。
“你說什麽?”
她立刻問道:“本宮出宮的時候,他不還是......”
“殿下,他有聖人在身邊,本身又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整合禁軍對他而言不算難事,現在整個北衙和部分南衙軍隊,都隻聽他一個人的號令。”
楊慎滿臉沉重,一字一句道:
“而且他身邊沒有文臣、也沒有班底,現在,這些三省六部的大臣的嘴臉又實在是太過醜惡,末將臨行前拚死勸他,這才主動攬下了這一差事,請大臣們入宮。
如果是其他禁軍將軍帶兵出宮,恐怕此時的長安城早已化作修羅場!”
太平公主半信半疑。
“可你手裏也是有兵的,那你在宮城裏為什麽不找機會直接拿下太子?”
楊慎,你別忘了,本宮......”
“殿下總提醒末將別忘了,但殿下更別忘了,末將畢竟是太子殿下的妻弟,末將能做這種事嗎?”
“臨行前,太子殿下說了一句話,現在,末將便轉告給殿下......”
楊慎似乎已經被太平公主逼急,沉聲道:
“我楊慎不敢複曹爽之生,皇太子敢為高貴鄉公之死!”
太平公主瞪大眼睛,楊慎對著她重重抱拳拱手,寒聲道:“殿下恩情,末將銘記在心,但末將也是想活下去的,如若將來真有不得已的時候,末將便自裁,既不辜負殿下,也不辜負皇太子便是!”
說罷,他轉頭就要走。
一息,
兩息,
三息。
“慢著。”
太平公主在他身後開口問道:“如果本宮願意幫你掌控一部分北衙禁軍,你要多少錢才能做成?”
楊慎轉過身,一副又委屈又憤怒的模樣:“末將不要錢,殿下盡管吩咐便是。”
“混帳東西,本宮給你錢,你多大的臉敢不要?”太平公主發怒了。
“末將要!”
......
街頭拐角處。
韋安石和其他千騎將領待在這兒,韋安石人老體衰,被夜風一吹,連打了幾個噴嚏。
這時候,馬蹄聲響起,楊慎策馬而來,滿臉都是疲憊和憔悴,魁梧挺拔的身形,此刻悄然微微彎下。
他今晚確實已經很累了,現在大部分事情都已經做完,彷彿肩頭的重擔陡然一輕,之前繃緊的神經迅速鬆開。
韋安石借著旁邊火把的光亮,看了楊慎一眼,吃驚道:
“太平殿下對你做了什麽?”
“不必說了。”
楊慎長歎一聲,聲音裏滿是蕭瑟。
“無非是為了......幸不辱命四字而已。”
一時間,就算是有些恐懼楊慎的心性,韋安石心裏也不由得泛起敬佩和憐憫。
他讚歎道:“楊將軍當真是忠勇憨厚之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