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出今日的決定之前,楊慎曾親自去長安城內外巡視了一圈,甚至不需要走多遠,離開長安城的「富人區」,到處都是饑民和乞丐。
城外,則是餓殍無數,餓死的人比楊慎殺的還多。
楊慎的手按在腰間刀柄上,不用他抬手下令,一隊隊兵卒在前行過程中自動往兩側散開,由軍將帶領,開始巡視附近每一座糧鋪的情況。
京城之中富貴雲集,隨便一唾沫噴出去,都能濺到幾家權貴腦門上。
尤其是糧鋪這種要緊生意,凡俗人家是無法染指的,通常是在城外有許多莊園的各地大族、寺廟以及手裡有大量現錢的西域商賈,這些人把持著方方麵麵的經營、運輸和銷售環節。
在這些人底下,還有大量依附他們生存的中小糧商,如果多方一起合力斷供,大量收購江淮糧食,就能讓糧食的市場價格飛漲。
陳希烈和張九齡兩人策馬跟在軍中,後者緩緩開口道:「殺戮太過,固然能得一時痛快,但以後怎麼辦?」
「有些人就是隻看眼前光彩,不圖將來存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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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希烈隨口答道,反應過來自己似乎是有點嘲諷那位,趕緊改口道:「但是話又說回來,不快刀斬亂麻,難道還能眼睜睜看著局勢頹靡下去?」
「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纔是大將軍最值得在下敬佩的地方!」
張九齡微怔。
「子壽兄,我問你,若你是大將軍,你該如何施展手段?」
「我......」
「你能勸說那些大族把糧食交出來,還是覺得自個一道命令就能讓那些糧鋪降價?除此之外,你難道有萬全之策?」
「當然不是。」
張九齡心裡思來想去,最後居然也隻想到了一個字。
他囁嚅了一下嘴唇,緩緩道:
「大將軍說得對,隻有殺。」
北衙禁軍和南衙十二衛衛卒都已經提前得到了軍令,隻要求巡查糧鋪,嚴禁趁機騷擾百姓。
楊慎在這方麵下足了功夫,專門部署了二百騎用於監察各處,這倒也不僅是因為他那一絲尚未打破的底線,除此之外,也是提前開始訓練這些軍隊,讓他們學會敬畏自己的號令。
龐大的軍隊穿城而過,如洪流般沖刷著整座城池,一名又一名糧鋪被強行破開,如果掌櫃不在,其中所有糧米便當場充公。
但更多的時候,則是糧鋪內的各家管事和子弟被拖出來,當場斬殺。
血腥味瀰漫全城。
戶部官衙大堂內,幾名官員都湊在韋安石跟前,百般小心討好。
「韋公,先前那些倉庫的糧米都已經被各家販賣挪用,連年虧空,現在德靜郡王武三思和韋皇後都死了,今日本該是他們的罪責,難道要歸咎於我等?」
大家自然不敢說這事最後也會牽連到戶部,也就是韋安石身上,但後者心裡通透。
「連年虧空?」
韋安石重複著,反問道:「既然虧空,為什麼既不上報,也不補上?」
幾個官員連連哀求,眼淚都要出來了。
這誰能想到,頂頭幾個權勢滔天的頂樑柱一下子全死了?
以前玩的是寅吃卯糧,一旦碰到朝廷查驗,至少還能拖時間補糧食;可從兩年前開始,各處本該運入義倉的糧食,都是直接送進了武韋兩家的糧倉,轉手發賣出去,算是一筆頗為可觀的穩定進項。
「現在能調集來糧食補足缺額麼?」
韋安石問道。
出乎他的意料,幾個官員搖搖頭,其中有人吭吭哧哧道:「今年是荒年,糧食是緊俏貨,賣的特別快,下官們一不留神,就多賣了些。」
「也就是說,都是空倉?」
「......是。」
韋安石揉著眉心,有些無奈。
「你們放心,本官不會不管的,你們且繼續去拖時間,都精神點,別丟分,千萬不能讓他開倉!」
幾名官員如蒙大赦,千恩萬謝的走了。
等他們的背影一消失在大門外,韋安石立刻起身,喊道:
「來人,給族中送信,京兆韋氏出四萬石糧米,幫助楊將軍賑災。」
楊慎騎著戰馬,在一座巨大倉庫麵前停下腳步。
這裡與其他地方不同,一名身著淺緋色官袍的官員站在那兒,身邊還有數名小吏和差役。
「下官長安縣縣令甘元柬,見過大將軍。」
楊慎伸手指了指麵前被死死鎖住的倉門,淡淡道:「開倉,本將軍要查驗義倉內的儲糧,然後由你開始負責放糧。」
歸朝廷調撥的賑災糧,都儲存於義倉之中,如果接下來要賑災,不管朝廷這邊出的糧食是多是少,明麵上是得走這個流程的。
後續無論是弘農楊氏還是其他貴人出糧食幫忙賑災,都不會有人多問。
甘元柬冇有動身,而是緩步走到府庫大門前,麵朝著人群攤開雙臂。
「本官是長安縣令,奉皇命,有守護義倉之責,如今天氣炎熱,義倉儲糧本就不易,若是擅自開倉,容易導致一整倉糧食都出問題。」
楊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開倉。」
「本官冇接到朝廷詔命,冇看到戶部行文,自然是不能開!」
不等楊慎回答,甘元柬彷彿是冇看到楊慎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黑甲騎兵,高聲道:
「本官受天子詔封,領長安一縣之令,大唐的五品官員,今日楊將軍若是逞凶要殺本官,本官亦是甘願受死,隻是義倉事關國本,絕不可輕動!」
甘元柬已經做好了挨刀的準備,或者說,無論楊慎是發怒還是嗬斥,他都會接著。
但下一刻,楊慎盯著他,緩緩開口道:
「甘元柬,丹陽甘氏出身,十八歲舉茂才,入裴行儉幕府,一路受武皇提拔,又與武家走的極近;
三年前神龍之變,你夥同武三思等人謀殺多名神龍功臣,因此得以加官進爵,獲食實封三百戶,又得妖後韋氏青睞,成為其黨羽。
你負責看守義倉,實則是替妖後銷贓。
此外,你妻子樊氏已經去世,你還有四個兒子,分別在各處任職,本將軍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具體位置,你再說出半個不字,你和他們一起死。」
甘元柬的嘴唇顫抖起來。
楊慎很清楚,麵前的這座義倉,必然是空的連耗子都不願意鑽進去,可如果不讓甘元柬親手打開義倉給外人看,楊慎就不好煽動民憤。
「來,開倉。」
甘元柬這次冇有拖延時間的辦法了,他咧嘴一笑,剛想說什麼,楊慎就又開口道:「你若是在本將軍麵前自儘,本將軍會把你的兒子和丹陽甘氏族中所有人儘數作成萬段,餵給關中境內的野狗,保證你們丹陽甘氏遺臭萬年。」
甘元柬:「......丹陽甘氏乃是一地郡望,當地道德表率,看在我家祖輩的份上,大將軍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豈不聞得饒人處且饒人?」
「你們可曾饒了城外的饑民?」
楊慎頓了頓,又補充道:
「本將軍出身弘農楊氏,在我家麵前,你家算個屁。」
甘元柬漲紅了臉,楊慎伸手示意,兩名甲士走過去,一腳踹在甘元柬的腿彎,把他的官帽和官袍直接扒掉。
「跪下!」
「大將軍,就算下官不攔著,也會有其他人來的!」甘元柬喊道。
其餘幾名小吏不用踹,就已經嚇的跪伏在地上,一邊磕頭如搗蒜,一邊把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全都喊了出來。
楊慎翻身下馬,來到緊閉的府庫大門前,剛準備讓甘元柬滾過來開門,不遠處的人群裡便傳出嗬斥聲。
「站住!」
一名身著紫色官袍的中年人走出人群,看了一眼楊慎,臉上滿是讓後者有些莫名其妙的倨傲和理所當然。
「楊慎,趕緊把他放了。」
楊慎微微頷首,下一刻,周圍原本稍微散開的甲士就把新來的紫袍中年人包圍住,刀刃,直接架在了後者的脖頸上。
在人群的後方,換上一身常服的韋安石負手而立,和幾名隨從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一名隨從低聲問道:「阿郎,外頭都說這定王是軟弱之人,為什麼他現在敢直接上去嗬斥楊大將軍?」
就算是現在的韋安石,看到楊慎時也依舊得一團和氣。
就算不說最近幾天內的事情,就算是先前那次大朝會上死的數百名官員,足以讓韋安石留一個相當深刻的印象。
隻不過,他依舊認為區區匹夫,很容易控製。
但定王肯定不會有多深思熟慮。
韋安石嗤笑一聲,並不回答。
定王武攸暨,是太平公主明麵上的丈夫。
韋安石在楊慎的極力暗示下,知道了他和太平公主之間的事情。
而身為太平公主府的常住人口,武攸暨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壓根冇發作,隻是將其當作現在要挾楊慎服從命令的......底氣?
「本王是定王,姓武名攸暨,此處義倉便是本王先前為太平公主所調配,所以,不要再查了,帶你的人離開。」
武攸暨說完後,本以為楊慎會乖乖離開。
區區一個麵首,僥倖得了眷顧,一親芳澤,真以為自己有什麼不得了的根基?
楊慎默默思索片刻,開口道:「這處義倉裡的糧食,並冇有運送到太平公主府。」
「你怎麼知道?」武攸暨的語氣,更像是在警告。
「太平殿下冇對我說過。」
「你當自稱臣。」
以前太子格外莊重的要求楊慎改變稱呼,現在武攸暨也是一樣。
楊慎抬頭看著他,腦海裡思緒飛轉,先前德靜郡王府被滅門,是自己親自動的手,但武氏家族的根莖脈絡,早已蔓延開來。
這時候,武攸暨又開口道:「楊慎,你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種事吧,尤其是太平公主,她現在可是.......」
「當眾抗拒皇命,言語褻瀆太平公主,給本將軍砍了他。」
武攸暨清楚看見楊慎的嘴唇動了兩下。
緊接著,自己脖頸後就傳來一陣劇痛,最後隨著一陣天旋地轉,武攸暨生平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後背。
楊慎站在屍首麵前,漠然道:
「她現在可是寡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