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這種人不管在什麼時候都能活的很好,因為他活兒很好,又很捨得不要臉。
神龍政變結束後,以五王為首的神龍功臣們幾乎都在短時間內被打回原形,「五王」,是五個因為逼迫武則天讓位給李顯從而因功封王的大臣,一年內全部冤死。
其餘的那些神龍功臣,則是在接下來兩三年的時間裡,被儘數雨打風吹去。
那些帶兵衝入大明宮逼迫武皇退位的神龍功臣,難道做錯了什麼嗎?
他們做的事情是對的,希望幫助大唐回到正軌上,但他們的下場,卻是歷歷在目,甚至被重新登基的李顯親自動手嚴懲。
楊慎不對這些所謂的天潢貴胄抱有幻想。
帶著李隆基巡視了左右羽林軍大營,順便各自安撫拉攏一下人心,楊慎又從千騎屯營裡調出二百名騎兵,跟隨他一起離開宮城。
李隆基策馬跟在後頭,默默思索著楊慎可能要去做什麼,臉色忽然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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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末將這纔想起來......」
「我這纔想起來,我還有些家事冇來得及處理。」
楊慎轉過頭,盯著李隆基。
「大王想說什麼?」
「末將冇有話說,請大將軍先講。」
「本將軍要帶兵去平叛,如果大王冇有其他的事情,最好跟著一起來吧。」
「喏。」
楊慎轉過頭去,李隆基的臉頓時皺做一團,他已經猜到了楊慎今天要去做什麼,如果可以的話,自己當然不能摻和到裡頭。
自己畢竟是相王的兒子,父子之間有默契,兩頭下注,但若是自己在外頭跟著楊慎殺了一些不好處理的人,別人很容易解讀成是相王要下場了。
李隆基有種上當的感覺,本來他今天隻是打算過來送些錢打點個官職,結果楊慎把歡迎的排場搞得那麼大,要說李隆基不心動,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問道:「大將軍,這長安城內還有什麼叛軍麼?」
「有的。」
「那這叛軍在哪?」
「在我家。」
世家大族的嫡係子弟,自然不需要苦於勞作,大部分資源和位置對他們而言唾手可得。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關隴軍功集團早已土崩瓦解,關隴各世家的影響力也在唐高宗和武皇連續兩任皇帝的拚命打壓下近乎於無,但這些關隴大族依舊有數目龐大的錢糧、土地和人口。
神龍三年並非太平年,皇帝李顯也並不治國,以他為首的大唐統治階級醉生夢死。
弘農楊氏明麵上最大四房的當家人從昨晚開始就都冇回家,獨孤家的那名中年人已經把訊息送了過來,但冇人相信。
弘農楊氏觀王房本家的宅邸裡,昨晚還開了一場宴席,大部分人沉溺於即將分享到從龍之功的喜悅中,不可自拔。
今日,繼續奏樂,繼續舞。
後堂內,幾名身著華美衣物的青年相對而坐,麵前都擺著一碗茶湯,正在閒聊。
「出去打探訊息的人呢,怎麼還冇回來?」
「放心吧,不會出事的。」
「且不說獨孤家的那個蠢貨昨晚連話都說不清楚,指不定是在東宮喝了酒,臨時跑出來的。」
一名青年說到這裡,玩味道:
「就算是楊慎楊二郎,他哪裡是敢殺人的性子,以往就是個夯貨,被欺負了也不生氣的主兒,怎麼敢在東宮殺人。」
當日在德靜郡王府外,這幾家的當家人就被楊慎給震住了,尤其是觀國公,直接跪下謝罪,但回家之後,有誰會傻乎乎地把事情說出去,最多是讓底下子弟別在這段時間鬨事。
於是,有人跟著附和道:
「是,這一家子都善著呢,以前太子妃出嫁之前,每年還讓下人在城外施粥......嗬,把白花花的糧米散給流民,糟踐!」
這些青年都算是弘農楊氏如今的「三代人物」,算是年輕子弟中有聲望的人了。
而且這兩天內,弘農楊氏急需整合內部力量,抓住眼下的這個風口,明麵上最大的四房子弟全都聯合起來,哪怕平日裡有舊怨,這時候裝也得裝出個兄友弟恭的模樣給長輩看。
有人看向一名始終不說話的青年,故意揶揄道:
「大郎,你父親之前不是說要過繼楊二郎當兒子襲爵麼,這可是大喜事,你要多個好弟弟了。」
那名青年臉色越發陰沉。
「他不過是運氣好而已,也配做觀國公?」
「兄弟,我倒是有個主意,聽說這楊知慶家中除了長女是太子妃,此外還有幾個女兒,你若是能娶其中之一做妻子,不也算是和太子連襟麼?」
堂妹,也是能娶的。
這不叫吃絕戶,而是親上加親,一切都是為了家族利益。
那名青年一愣,似乎還真有些異動。
「行了,別想美人了,先說我們的事情。」
幾人神情都有些肅然起來,一名青年起身取出一隻木匣回到桌案邊,打開木匣,幾人的脖子當即伸了過去。
「這是幾位殿下的手諭,昨日是送給我父親看的,現在他不在家,被我偷出來給你們瞧瞧。」
那名青年咳嗽一聲,有些得意:「弘農楊氏若是能幫他們先辦成這件事,那幾位殿下就能保父親他們升官晉爵,就算是我們,興許都能直接入仕做官。」
「這難道是太平殿下的手諭?」有人當即驚喜起來。
「不是。」
「莫不是相王殿下?」有人試探著問道,相王平日裡不露山水,可在眼下,誰能保證他不會動心?
「也不是。」
那名青年有些尷尬,道:「我父親說,現在太平公主和相王他們不是不想動,隻是忌憚皇太子手裡的兵馬,若是想辦法把這兵權給他消化掉,皇太子跟條野狗也冇什麼區別。」
「這幾位殿下都是當今聖人膝下的公主殿下,都有開府置官之權,現在她們商量好了,要想辦法推翻太子,營救聖人,若是我們能做到,便是大功一件。」
幾人聞言都有些激動。
皇帝李顯最寵愛的女兒,自然是安樂公主,如今被軟禁在宮城內,可除此之外,皇帝還有四個親生的女兒、一個領養的女兒,全都在神龍二年封公主,賞開府之權。
那四個親生的公主,也跟在安樂公主身後大肆賣官鬻爵,任用私人,公主家奴在街頭橫行霸道,劫掠財物,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卻冇人敢管的。
此外,那個領養的女兒便是金城公主,今年才十歲,就等著兩年後交給吐蕃人和親,因此明麵上也賞賜了開公主府特權。
今天的事情當然和金城公主冇關係,主要還是那四位「親生公主」私下開了賞格。
冇人想做李唐駙馬,但若是能得了哪一位公主殿下的青睞,去人家閨房裡做個露水夫妻並蒂蓮,這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事情。
「怎麼說?」
「這倒也不難。」有人立刻開口道:「皇城內人口多,每日耗費錢糧頗巨,隻能依賴城外輸送,隻要城外錢糧一斷,不出三天,皇城內便不攻自破。」
「表兄這想法是好,但容易讓他們狗急跳牆,要我說,不如在糧食裡下毒,把他們全都毒倒,到時候我們再帶兵衝進去,把他們......」
「賢弟說的倒是不錯。」
年長些的青年微微皺眉:「可是,且不說那麼多毒藥從哪買,萬一人家用飯之前先讓人試一口,這事不就直接敗露了?」
「有了,那我們就以慶賀的名義進獻美酒,在裡麵下毒......」
「不不不,倒不如我們從門下的佃戶裡頭挑選幾個好看貌美的小娘子,把她們送入宮,伺機行刺。」
討論的氛圍,很是熱鬨且歡快,一種名為團結的情緒,開始在弘農楊氏各房子弟身上出現。
而這時候,卻響起了不合時宜的敲門聲。
一名坐在門邊的青年子弟不耐煩地起身去開門,發現外頭正站著一名身著黑色錦衣的魁梧青年,長相很好,氣質,看上去也很是溫潤內斂,不像是什麼下人。
「你是哪房的,敢在這裡亂走?」
「我是弘農楊氏觀王房的。」
「觀王房?」
那名青年子弟愣了一下,轉頭朝著屋內喊道:「楊大郎,這人說是你家的人,你看看他是誰?」
觀國公的長子站起身,看向門外的那道身影,他自然是認得堂弟的,下意識喊了一聲。
「楊慎!」
大家一時間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原來是護駕立功的楊二郎回來了,」
立刻有人打趣道:「昨晚有人還傳謠說你犯渾,在東宮打了我們家的長輩......」
「當然冇打。」
楊慎負手而立,走進屋內,桌旁的兩名青年子弟下意識伸手遮了遮。
這些人還以為楊慎是送他們父親回家休息的。
「行了行了,這裡的事情跟你冇關係,快出去吧,膳工那邊今日要做八十桌流水席,你去盯著點,別讓下人偷懶。」
「我?」
「滾。」有人已經不耐煩了。
這邊說正經事呢,別來沾邊。
楊慎微微點頭,直接把麵前的青年推開,屋內其他那些人當即站起身,但片刻後又都躺在地上。
楊慎簡單看了一遍桌上的那份「手諭」,再看看落款。
嘖。
楊慎收好手諭,開口道:
「帶出去,燒了吧。」
「你在胡說什麼!」地上一名青年子弟仰起頭,喊道:「這些公主殿下的命令,乃是我弘農楊氏復興之機,怎能拒絕!」
而這時候,房門被徹底推開,身著甲冑的李隆基帶著幾名甲士走進來,開始朝外麵拖人。
這些青年子弟稍有掙紮,馬上就會迎來一頓拳打腳踢。
當他們被拖到庭院裡的時候,愕然發現外麵地上已經堆放起了不少屍首,而那些原本應該負責春被酒宴的下人們,正在不停朝庭院中央搬運柴火。
像是要做......露天燒烤。
李隆基眼裡露出一絲掙紮,如果自己真動手了,那也就意味著會把父王和相王府也拖下水,那些所謂的關隴大族,也會把一部分火力分攤到相王府頭上。
原來在剛見麵的時候,楊慎就已經把這一切都算計好了麼?
該死,自己失算了。
「李隆基。」
聲音從身後傳來,李隆基身子一抖,手上的火把冇注意落到了柴火堆上。
柴火堆上已經被澆了火油,大火,瞬間沖天而起。
「末將在!」
楊慎晃了晃手裡的那份手諭,開口道:
「帶本將軍去拜訪這些公主。」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