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旨、敕、諭,名義上都是皇帝說的話,但實際用途和使用場景都是有很大區別的。
太平公主自幼生在武則天身邊,不說遺傳,耳濡目染之下,她對這些東西的基礎認知都是有的。
殿內,鮮血的氣味湧上來,迎麵一激,太平公主正緩步朝著禦案走去,聞到血味,腳下驀地一軟,再回神時,發覺自己的胳膊已經被楊慎托住。
「殿下小心。」
太平公主恨不得用力撞死這個匹夫,臉上也泛了熱氣,咬著牙依舊默默無言,在楊慎的攙扶下來到禦案旁邊,屈身跪坐下去。
現在要寫的,是一份詔令。
「你要寫什麼?」太平公主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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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告武韋罪名,懲治眾宰相,安撫官員。」
三個要求,底下則可以細分出無數個小分支,發揮的空間很大。
而且這份詔令是太平公主寫的,在當下的時局裡,反而更能起到應有的作用。
太平公主手裡攥著筆,轉頭看向楊慎。
「你已經殺了楊再思,下一步是不是想篡弘農楊氏本家大宗的權?」
「殿下說得很對。」
太平公主怒極反笑,冷笑幾聲:「原來太子養的不是一條狗,而是一頭狼,他真是瞎了眼。」
「最先願意養末將的、資助末將做到旅帥、還派人幫末將提前調走了玄武門一部分守軍的人,不正是殿下麼?」
明明你纔是先來的。
太平公主:「......」
「殿下,開始吧。」
楊慎伸手指了指桌案。
如果不是現在這個時局,再拋開殿內周圍那些大片的血跡和少數冇被甲士收拾掉的殘肢不談。
一名年輕英武的黑甲將軍,一名雍容矜貴的年上公主,
這場景還是很相映成趣的,而在某些下三濫的皇叔之中,下麵的劇情就得開始斷章收費了。
詔令字數不多,略去不表。
太平公主一停筆,楊慎就把紙拽了過去,仔細檢視內容。
太平公主在旁邊又開始氣的咬牙切齒,可週圍的鮮血卻一遍遍衝擊著她的腦海,讓她不得不強行冷靜下來。
「你想殺本宮麼?」
「殿下說笑了,末將現在還不想。」
「那你......」
「末將,也不敢對殿下無禮。」
楊慎站起身,吹了吹紙上的墨痕,又低頭看了一眼跪坐在那兒的太平公主。
雖是徐娘半老,可也風韻猶存。
「你現在很缺錢糧,缺人手。」
太平公主忽然開口道:「你若是想侵吞弘農楊氏,把持整個北衙的兵權,這裡麵的水很深,關係又錯綜複雜,但本宮可以像以前一樣給你很多錢糧,本宮的人,就是你的人。」
楊慎當然饞太平公主給的好處,堂堂公主,藏了這麼多年的私房錢,其數目必然能幫楊慎做成很多事。
「殿下,我們日後再談吧。」
楊慎收好那份詔令,從地上撿起自己的佩刀,隨意甩了甩,些許未乾涸的血飛到太平公主的裙角。
深紅色的石榴裙上,暈開點點紅花。
太平公主身子繃直,仰頭怒視楊慎。
「殿下恕罪,還請殿下在宮中再待半日,等事情過去了,末將便會稟告太子,將殿下送出宮去。」
楊慎離開宣武殿,留太平公主一個人坐在禦案後。
看著楊慎的背影,太平公主方纔那副又羞又怒的模樣轉瞬間消失不見,隨手拈起桌上那隻玉璽把玩著,目光裡透露出一股深邃。
冒犯天家,在古代算是大不敬,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往嚴重了說,是要滅三族的。
「爾等身為大唐臣子,卻多次為虎作倀,甘做武韋黨羽,冒犯皇太子殿下,爾等該當何罪!」
韋安石帶著一批禁軍在外頭挨個清點官員,身為戶部尚書,他很清楚武三思和韋皇後的那些勾當,其中就包括賣官鬻爵。
除此之外,便是安樂公主和諸公主們的「斜封官」。
這些公主收了底下人的賄賂,轉頭去請父皇直接授予官職,而不經過三省和吏部的稽覈和批準,這種官員通常被稱為「斜封官」。
說來說去,其實也就是換著花樣把官位當成自己撈錢的手段。
這種情況自皇帝李顯復辟之後便開始出現,至今已有三年,藉助這條通天路晉升的官吏,自然數不勝數。
工部侍郎張說轉頭就看見了韋安石緩步而來,連忙上前攔住。
「韋公,宣武殿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武韋逆黨,已經悉數伏誅。」
韋安石一想到武韋集團土崩瓦解,其他那些宰相死了個乾淨。
雖然還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但自己在朝堂上已經成了實打實的老資歷。
再加上先前和楊慎達成的約定,以後弘農楊氏和京兆韋氏將會並肩把持朝堂,到時候,自己和楊慎,就是楊韋新的集團!
一想到這裡,他心裡就忍不住輕哼起來。
韋安石瞥了一眼似乎有話要說的張說,淡淡道:「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張侍郎,你我都是臣子,做好分內之事便已足夠,何必多言?」
先前韋皇後一群人弄權,你不能匡正,現在太子出來清洗朝堂,你又出來裝個什麼?
張說默然。
而這時候,周圍再度傳出一陣喧譁聲,那些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列入名單的官員,哪裡不清楚接下來就是清算時間,有人瘋了似的站起身想要逃跑。
一人起身,便有不少人壯了膽子,想要跟上。
宣武殿的殿門前,一道身著黑甲的身影正好走出殿門。
在外等候的幾名禁軍將領轉頭看見楊慎,連忙對他躬身施禮。
「名單出來了冇有?」
楊慎需要知道今日入宮朝會的兩千多名六品以上官員,到底有多少是在濫竽充數。
記得歷史上有個名叫爾朱榮的人,曾一次性把兩千多名朝廷官員宰了,屍首全部扔進水裡衝浪。
隨即冇過多久,爾朱榮便被當時的傀儡皇帝親手在宮中刺死,其家族和勢力開始土崩瓦解。
一味濫殺,確實是不可取,但對於一個已經被各種靠著錢財升官占住位置的朝廷而言,屠刀,反而是最快最好的清洗方式。
最重要的是,這些靠著錢財得以升官的人,是肯定冇有家世出身的。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太平公主冇有說錯,此刻的楊慎非常需要錢財,不僅是為了犒賞將士,連帶著拉攏朝臣扶持自己的人手,也都需要錢。
「回稟將軍,名單已經列出,張侍郎已經帶人清查出了不下四百名靠著買官入仕的大臣。」
楊慎微微頷首,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清查出四百人,那麼最終數目至少是這個數字的二倍,除此之外,還得清理一些無論有冇有武韋都不願意和皇太子合作的人。
一想到皇太子,就看見李重俊帶著幾名禁軍重新來到殿門前。
「二郎,朝中有如此多貪官汙吏,依本宮之見,當全部罷黜之!」
楊慎看向他,有些疑惑道:「殿下準備把數百個曾經做過官的人放歸鄉裡,讓他們活著,隨便說你的壞話?」
李重俊張了張嘴,這時候,楊慎伸手解開腰間的佩刀,丟給旁邊的一名禁軍將領。
「傳令下去,名單上的全部都是武韋黨羽,把他們集中起來。」
隨即,楊慎又從懷裡掏出那份太平公主親筆書寫的詔令,開口道:
「聖人詔。」
李重俊愣了一下,心裡已經隱隱猜到楊慎要說什麼,他確實厭惡武韋,此刻卻是有些不知所措。
楊慎麵朝著廣場,目光裡倒映出巍峨宮闕,還有那茫茫多辨不清身影的官員和禁軍將士。
他站在高處,看到的,隻是一群模糊不清的小點。
楊慎負手而立,淡淡道:
「即刻調兵,儘誅之。」
「聖人詔令,儘誅之!」
一名才起身想要趁機跟著逃跑的緋袍大臣,目光裡滿是希冀,看著不遠處的宮門,剛想要大步奔逃,旁邊就響起了抽刀的聲音。
緊接著,他的脖頸便傳來一陣劇烈痛意,整個視線都開始天旋地轉,隻剩下耳畔還在迴響的高吼聲和哀嚎聲。
「大將軍有令,儘誅之!」
偌大官場,一片修羅景象。
「二郎!」
李重俊喊了一聲。
他看著底下的場麵,心裡湧起一股寒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阻止,因為他又格外清晰的明白,小舅子是為自己好。
「來人。」
楊慎冇有回答李重俊,而是繼續開口道:
「聖人詔曰,命太子監國,把監國袞服取來。」
「喏!」
李重俊聽著底下的哀嚎聲,一屁股坐在禦階上,目光茫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到楊慎站在自己身邊,手裡捧著一套明黃色的袞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