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究第一次見證生命的誕生,是小時候在公館圍牆邊的草地裡。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隻懷孕的野貓定時定點會回到牆角那兒,高過人鞋麵的濃鬱綠草恰巧能擋住那隻野貓盤臥時的姿勢。
直到那隻野貓生產,慘叫的聲音引起了當時秦究的注意。
八歲的小孩循聲趕去,見到了生命誕生的過程。
那隻貓的嘴角淌著黏黏的口水,叫聲發出來時,都是碎的。
小貓渾身發抖,細弱的叫聲斷斷續續,每一次用力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毛被汗水和血汙黏在身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連抬抬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越靠近那隻貓,一股奇怪的腥味就越來越濃,像廚房裏的廚師用刀剖開魚肚子的味道。
貓的身體上有一個口子,一個泡泡從那個口子鼓出來,灰灰的,亮晶晶的,裹著血絲。那隻野貓的身體開始抽,一下,兩下,泡泡越來越大,裏麵隱約有團小東西在動。
秦究愣在原地,看到那隻貓整個身體一挺,後腿蹬直,爪子在空氣中抓撓。
泡泡破了,一隻濕漉漉的小東西滑了出來,它裹著層黏糊糊的黃白的膜,一動不動。
很快,另一隻泡泡又鼓了起來。
那隻貓又抽動著,一隻,兩隻,三隻小貓滑出來,濕漉漉的。
生育結束,母貓卻不能休息,還要舔著貓仔身上的那層膜,讓它們呼吸。
貓真可憐。秦究那時候想。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想到,身為哺乳動物的人也是這樣生育嬰孩的。
懷孕,是孕育新生命的過程,承載著許多家人的希望。這是社會多年來的一種共識。
在秦究孩童時期,常見到女性長輩中懷孕的那些人,聽到她們之間的閑談,也總會傳達著這樣的思想。
懷孕是件好事,生孩子也是一件好事。
然而有時候,他也會想起那隻野貓,那隻貓生孩子的時候很可憐,很疼,也算是好事嗎?
還是說,隻有人類生孩子是不可憐的?
這樣的懷疑終究在他心中埋下了種子。
直到長大,他在學校的生物課上學到了分娩的知識,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的親朋好友裡見到了更多懷孕的女性,他不再隻聽她們以及其它人從口中所說的話,而是選擇用眼睛看。
他發現了一件很多人都不曾注意到的事實——懷孕原來也是一件痛苦且喪失尊嚴的事情。
一個人的肚子原本是較為扁平的,當開始孕育生命時,便會一天天的隆起來,這種外形的變化並非是像氣球那樣輕鬆。
在隆起的輪廓下,是一粒胚胎慢慢的抽出手腳、舒展五官,形成完整的模樣。這個過程緩慢,但其實並不溫柔,胎兒在長出這些身體部分的時候,正一點點擠壓著母親的內臟——胃會頂得吃不下東西,肺則被壓得喘不了長氣,腰椎被沉甸甸得重量墜得發酸發痛。
不僅如此,它還在無聲地汲取著母親地氣血和精力,那些是供它成長地養分。
在這個過程中,在母親還不是母親時所擁有地自在的身體,變成了另一個生命的居所。
到了分娩的時候,這樣的胎兒卻還要折磨母親,讓母親的痛苦作為它們的與這世界見麵時的背景音。
梁婷是這些母親的一員,而他則是那些胎兒中的一員。
“媽媽懷我的時候一定很辛苦吧?生我的時候一定很疼吧?”秦究眼睛眨了眨,開口。
他不像是在和梁婷說話,倒像是在自言自語,說著一個很久以前的夢,“你承受著那些痛苦,躺在產房裏毫無私隱、毫無尊嚴的被醫生接生,受了那麼多的苦,隻為了賜予我生命,這是多麼偉大的一件事。”
“我想,這樣的母親,我有什麼理由不去愛你?”
當一個孩子如此坦誠向母親坦白這一切的時候,大多數母親都會感動,覺得溫暖又舒心。
但梁婷卻偏偏不一樣,她的心揪緊了,一種莫名的恐慌與愧疚包裹著她,讓她心虛。
她覺得秦究的身體似乎變得虛幻了起來,彷彿一碰就散。
女人著急忙慌的伸出手,抓住了秦究的肩膀。
是真實的。梁婷這纔有幾分放心。
“小究……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但她仍有幾分忐忑,努力讓自己鎮定平靜,試圖轉移話題,“是學校裡講到這些了?”
這句話剛說出口,梁婷本人都覺得荒誕。
秦究像是會和她談論課程作業的性格嗎?
倒不如說,她從來就沒怎麼關心過秦究在學校裡的生活,即便真有關心,也多是秦琛所起。
秦究沒有因為梁婷的觸碰產生什麼反應,仍靜靜的坐在原地,情緒淡淡,“其實不對,梁女士。”
“懷孕是一件幸福又痛苦的事情,秦琛是你的幸福,讓你甘願承受那些痛苦的幸福。”
“而懷我,你隻有痛苦,生下我的時候,也許你有一刻,或許更久的捨不得,但這份捨不得太薄弱了,薄弱到之後你無法再毫無芥蒂的愛我。”
秦瀚海和梁婷其實是一類人,專註享樂,不願意承擔太大的責任,如果奉獻出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就能夠在秦家一輩子錦衣玉食,他們心甘情願。
隻是梁婷身為女性,從懷孕到分娩,她的身體都在參與,這樣巨大的成本與長時間感受到的胎兒變化,又讓她比隻提供了精子的秦瀚海在麵對剛出生的秦究時,要多幾分寵愛。
然而正如秦究所說,這份愛太薄弱,當梁婷在第二年懷上真正屬於他們夫妻自己的孩子時,這份愛就不存在了。
梁婷心中一顫,“不,秦究,你怎麼會這麼想呢?你也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你不必勉強自己,這麼多年來,你與我交流時,一直很有負擔,不是嗎?”秦究此話一出,梁婷哽住。
“我今天和你說這些話,不是想要向你乞求些什麼,隻是做個了斷,讓你和我,都能夠輕鬆點。”
梁婷:“了斷?什麼了斷?”
女人的手開始顫抖。
秦究看向肩膀上的那隻手,將其捉住,女人的麵板是那樣柔軟光滑,他的指腹仍能夠感覺到對方的溫度。
曾經,很久很久的曾經,他會因為梁婷輕輕的牽過自己的手而高興許久,可如今,觸碰到梁婷的手指,他也沒有激動了。
秦究捉著梁婷的手離開自己的肩膀,隨後起身。
他比梁婷高出了許多,導致梁婷往後退了幾步,才減少了那股令她不舒服的壓迫感。
“今晚這頓飯,你的目的,是希望我把秦琛放出來,對嗎?”秦究笑著問道。
梁婷的手微微攥緊,若是以前,秦究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反倒還會誇上秦究一句“秦究可真聰明,越來越能當個好哥哥了”。
可今晚,她誇不出來。
她隱約感覺到,曾經嫻熟的“誇獎手段”對秦究已經沒什麼用了。
“謝謝你賜予了我生命,雖然這世界不是我自願來的。”
“但是如今,我很願意留在這世界上。”
秦究嘆了口氣,“明天我會讓爺爺取消他的禁閉,隻是往後,請你們夫妻倆肩負起教養孩子的責任,我不會再幫助你分擔了。”
“再見。”
說出這二字,少男抬腳離開。
梁婷呆愣在餐桌旁許久,直至整個身體被門外的風吹的發涼,指尖都有幾分鈍痛,纔回過神來。
整個大廳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桌上的飯菜沒有人動過,如果不是因為身邊的椅子被拉開,她甚至忘記了秦究剛來過。
秦究?
她想起這個大兒子的臉,竟然是嬰兒時期那張熟睡的臉。
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在她身邊沒待多久,就被送到秦偉良身邊去了。
那時候,她想要求秦偉良,不要帶走她的孩子,可是秦瀚海說,這都是答應好的。
是啊,都是答應好的。她痛苦的看著嬰兒床裡的孩子,默默流淚。
都是早就答應好的,即便她再後悔也沒辦法啊,而且秦偉良親口說了會讓這個孩子當繼承人,所以送去也不算狠心,反倒給了孩子一份好前程,不是嗎?
她沒有求秦偉良,秦瀚海也沒有,她隻在心中告訴自己,以後這個孩子是秦氏集團的,不是她的了。
她和瀚海會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孩子。
隻是她沒想到,這個沒有被她撫養過的孩子,和她幾乎沒有感情的孩子,會天然的愛她。
他甚至會反思自己未出世時,帶給她的那些痛苦。
梁婷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一股氣上不來下不去,她的眼眶也開始發熱。
“秦究!”女人連忙追了出去。
別墅外燈火通明,傭人偶爾來往,可是秦究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秦究!你在哪?秦究!你把話說清楚!秦究!”梁婷在公館中大喊著,邊喊邊朝秦偉良的別墅跑去。
她的心上空了一塊,像是一直都屬於她的東西被人偷走了,無影無蹤,連一絲找回來的痕跡都沒有了。
“你不能這樣說!我生了你!你知道,我懷了你,我生了你,你怎麼可以說這些話?”
你怎麼能不叫我媽媽?
你怎麼能怪我不記得你的喜好?
你怎麼能和我斷絕關係?
梁婷跑到秦偉良的別墅,剛進庭院,看到秦偉良正坐在別墅一樓大廳的門口,她腳步頓住。
秦偉良正看著她。
梁婷:“爸。”
秦偉良“嗯”了一聲,“你來找秦究的?”
梁婷開口,卻習慣性的話鋒一轉,“沒…沒有。”
秦偉良皺眉,仍說道,“你若是要找他,進去吧。”
梁婷的腳卻抬不起來,幾秒鐘後,女人微微一笑,“爸,我是想問問你,小琛真的可以出來了嗎?”
秦偉良:“……明天就行。”
說完,老人起身,進了別墅,沒再管門外的女人。
大廳的沙發上,秦究正研究著牆上掛著的一幅顏真卿書法的摹本,那正是秦偉良寫的。
他身姿挺拔,神情淡然,絲毫沒有與母親決裂後的不捨。
“阿究,你母親她……沒有進來。”秦偉良心中酸澀。
秦究點了點頭,“正常。”
“她對我沒什麼感情,自然不可能在這件事上向你低頭。”
梁婷恨秦偉良奪走了她的兒子,連帶著其實也在厭惡被秦偉良養大的秦究,但是與人社交中,又拋不下那些因秦究帶給她的光環,尤其是在秦偉良身邊長大的秦究,仍天然的願意靠近她,討好她,每每這時,她心中總是痛快。
她和秦瀚海一樣,都恨秦偉良的獨斷專行,但是對著秦偉良本人,卻甚少表露出來,於是這些恨。加註在了秦究的身上。
秦偉良養大的孩子,已經不是她的孩子了。
秦偉良聽到秦究這般平靜的話,還有幾分懷疑,走到前方,探著腦袋瞧秦究的臉色。
秦究轉過頭來,“做什麼,爺爺?”
秦偉良:“你沒說反話吧?”
秦究長大後越來越沉穩,有時候傷心了也表現得和平時別無二致,秦偉良多數時候都看不透。
但這次觀察,秦究似乎真的不在乎。
秦偉良心中嘀咕:舔狗單相思還能治癒原生家庭的傷害啊?
原生家庭這詞還是他從網上學到的。
秦究彎彎嘴角,“沒有,我已經不在乎他們了。”
秦偉良見狀也不再追問,又道,“你考完試記得去看看賀家那個小子,他被接回來了。我記得你倆以前關係還不錯。”
秦究正把玩著一支嶄新的毛筆,聽到此話動作一頓。
賀觀潮。
他想起來了,賀觀潮十五歲時因為有”故意殺人傾向“被送進了賀家投資的私人精神病院隔離,到了下半年,也就是今年的十月份,重新回到賀家了。
痛苦其實不能比較,畢竟每個人的閾值都不一樣。
但秦究還是有些主觀意願的覺得,賀觀潮其實比他慘多了,他爸媽確實比較畜生,但還沒喪失人性。秦家其他人也都是些好人,不然秦氏的話語權早就在別的董事手上了。
賀觀潮就不一樣了,他爹的獸性快把人性啃光了。
要不是秦偉良忽然提起,秦究都想不起來賀觀潮年輕那會其實也挺瘋的。
“我會的。”秦究點頭。
他開始在心中思忖,依照賀觀潮的性格,應該是願意幫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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