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木睡著了。
秦究坐在地板上,身後靠著的是許冬木的那張床,他麵前的矮桌上放著許冬木從書房裏拿進來的電腦,臥室門大開著,許三月進出書房的時候,匆匆一瞥就能夠看到二人在房間內究竟是如何相處的。
但許三月現在顯然沒什麼時間,她這幾天的工作量極大,在五分鐘之前,她去客廳為自己倒咖啡的時候,手裏還拿著手機,耳朵上也戴著白色的藍芽耳機,嘴巴裡嘟囔著“受眾”“審核限製”等等之類的詞,顯然是在開會。
她匆匆掃了一眼許冬木的房間,與屋內的秦究對視時甚至來不及給出多餘的表情,隻是單純的確認了兩個小孩和平相處且並不過分的情況後就專註於自己的工作了,嘴巴裡的聲音倒是降低了不少。
現在許三月還待在書房裏。
秦究看著自己麵前亮著的電腦螢幕,又看了眼毫不設防已經陷入沉睡的許冬木,嘆了口氣。
他有些不知道,此時是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許冬木如此放心他的品德,願意讓他這個外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並且在他麵前展露出一個人類最不設防的一麵——睡眠。這令他不能不高興。
至於失落,講來便有些多了。
秦究的那番告白,並沒有在許冬木那裏得到任何反饋,正向的,負向的,統統沒有。
女孩隻是讓他趕緊刷牙,清洗過後,便帶著他去了自己的房間裏。
緊接著許冬木又去了一趟書房將閑置的那台膝上型電腦拿了進來,二人就坐在地板上,雙雙靠著那張床,秦究憑藉著記憶與電腦中查詢到的資訊,向許冬木講述臨安市政商圈子裏,尤其是與沈家合作居多的企業要聞。
許冬木聽的認真,秦究講的專註,女孩時不時的會提問幾句,專門建立了一個檔案做筆記,這股教學氛圍倒是讓秦究將那場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告白暫且埋進了心底。
然而沒過多久,認真聽講的這位學生就犯了困。
犯困的許冬木比平時表情要豐富點兒,她微皺著眉,眼睛半眯著,這種情緒向人傳達出一種莫名的委屈,叫秦究那顆心臟不受控製的發軟發麻。
秦究:“很困嗎?冬木?”
他明知故問。
許冬木打了個哈欠,揉了幾下眉心,眼睛也伴隨著甩頭的動作用力擠了幾秒鐘,再次睜眼,她略有些精神,但是睡意仍在。
“我睡覺了,剩下的你做成PPT給我。”許冬木麵無表情的說道。
秦究拿著滑鼠的手連帶著他整個身體都僵了一瞬,等他反應過來時,少年已經披上毯子躺在床上了。
許冬木側躺著,正麵卻剛好對著秦究這邊。
白色的法蘭絨毯子將女孩微蜷的身體完全覆蓋,她隻露出了個腦袋,雙眼輕闔,呼吸和緩,氣息沉靜。
視覺差讓秦究看不到許冬木的下半張臉,於是此刻,他眼裏的許冬木少了平日裏的幾分疏離,多了些親和度,也看起來更乖巧些。
秦究靠近了床頭,許冬木的整個睡顏便完全被他收入眼中。
縱觀兩世,這似乎是他第一次明目張膽的觀察睡著的許冬木,他的目光落在許冬木眼睛上,細細的數著女孩的每一根睫毛,心中也不必再忐忑許冬木突然醒來看到自己,不用害怕對方發現了他那些悄無聲息卻從未停止的窺視後厭惡他。
不僅如此,他甚至有些期待許冬木睜開眼睛,讓女孩看看這雙盛滿了他兩世執唸的目光,看看他這一腔毫不掩藏的心意,給出他渴望的回應。
期待過後,秦究冷靜了下來,他收回目光,坐回原地。
秦究的心不受控製的浮想聯翩,如果他改變了許三月這一世的慘劇,許冬木便不會心存去意,他就可以陪著許冬木一起活下去,此後日出日落,朝夕之間,他清晨醒來的第一眼,夜晚臨睡前的最後一眼,都能夠看到許冬木。
或許他們兩人會牽著手在梧桐大道裡散步;或許他在休息日時可以陪著許冬木與秦偉良下棋,秦偉良悔棋耍賴都贏不了時,便威脅他去對抗妻子,但依舊是慘敗收場;或許在新春時,他會和許冬木一起拜訪她的那些親戚,她的那些後輩們會稱呼他為“姑父”……
這些念頭太具體了,具體到幾乎不能稱之為想像,更像是一場在他的腦海中被反覆懷唸的記憶。
秦究想起帶許冬木回到秦公館的第一天。
上午他邀請許冬木與自己結婚,女人答應後他拿出了連夜擬好的婚前協議,並在集團法務部一名律師的見證下籤署,隨後他開車帶著許冬木去了民政局登記領證。前後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許冬木當時揹著一個包,關於她戶口本、身份證、銀行卡等相關的身份證明都放在裏麵,秦究當然沒有不會自戀的認為許冬木帶這些東西來見自己,是和他存著一樣的心思。
那時的他想,興許許冬木回到沈家後並不開心,所以自己的重要證件在出門的時候也要貼身帶著。
中午時,他與許冬木吃了頓飯,他詢問許冬木,要住在哪裏。
“我的公司有許多已婚的女員工,她們多數選擇和自己的丈夫搬出來,不喜歡與公婆一起居住,這樣可以避免許多麻煩。你有這方麵要求嗎?”
二人臨窗對坐,秦究坐的筆直,本身穿著的西裝就很修身,以至於他的頭髮絲都透露著一股子優雅紳士的氣質,而許冬木就沒他那麼“端莊”了,她似乎很無聊,很疲憊,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腦袋枕在自己的右手臂彎內側,身子歪七八扭的,頗有些“無賴”氣味。
聽到秦究禮貌的詢問,許冬木將投向窗外的目光向他這邊轉來,身子也連帶著稍稍直起幾分,“沒什麼要求,我說過了。”
秦究沉默一瞬,心想著要不要一起住,但轉念一想,他與許冬木的婚姻隻是交易,而且看許冬木的神情,別說對他有感情了,甚至對他沒什麼興趣。如果他對許冬木的這番態度視而不見,揣著明白裝糊塗去強迫許冬木與他同床共枕,一是沒有風度,與他的教養不符;二是極不尊重女人,隻會引起女人對他的不滿。
他可不能做出這種事。
“我的臥室旁邊,有一間空房,裝潢和我的房間差不多,視窗向陽,你住在那間房,可以嗎?”秦究腦海中天人交戰不過幾秒鐘,最終提出了一個他覺得較為滿意的方案。
許冬木“嗯”了一聲,沒反對。
接下來,女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吃了幾口飯填飽肚子,表現的興緻缺缺。秦究也不好再同她交談,安靜並迅速地吃完了這頓婚後的第一餐。
緊接著,他便開車帶許冬木回了秦公館。
彼時梁婷正在跟著今天預約上門的糕點師傅學習什麼抹茶技藝,看到工作日向來中午不回家的秦究時,梁婷都愣了一下。
“小究?怎麼回家了?這位是?”梁婷看著許冬木的那張臉,好奇疑惑的同時,又覺得眼熟。
似乎在哪見過?
秦究:“她是許冬木,媽媽。昨天我陪爺爺去參加了沈家的宴會,她是主人公。”
秦究這麼一說,梁婷瞬間就想起來了,眼前這年輕小姑娘是沈家那位丟了十幾年的女兒,和年輕時的沈懷玉確實長得像。
可惜看著呆愣愣的,上不了什麼大場麵。梁婷打量的眼神觸及許冬木的那雙眸子,黑黢黢的像口深井,她立馬露出了一抹慈愛晚輩的笑——
“原來是沈悅啊,和你爸爸長得真像,你丟了之後你爸媽都要瘋了,好在老天有眼,時隔多年,你又回家啦。”
梁婷:“說起來你和小究是同齡,本該是一起長大的,可惜命運無常,孩子,在外麵受苦了吧?”
許冬木:“你誤會了,我沒受苦。”
八個字一出來,梁婷哽了一下。
“我的名字也不是沈悅,是許冬木。”女人又道。
她全程沒有什麼表情,說話語氣算不上親近,也沒什麼敵意,但仍叫梁婷聽得不舒服。
但看在許冬木是沈家人的份上,外加她本人就不喜歡與別人起衝突,故而沒有在麵上表現出不悅。再者說了,這沈悅聽說是被某個小縣城的女人撿了長大的,小地方的女人,本身就沒幾個上得了檯麵的,教出來的孩子能有什麼禮節?
更何況,前幾天下午茶的時候,有個姊妹提到過這沈家的千金,說是那個女人嫁不出去,到死都是個孤苦命,沒辦法也隻能帶著撿來的女兒過日子。
“媽媽,她雖然回到了沈家,但是法律上講,她已經是許家的女兒了,以後就不要再叫那箇舊名了。”秦究敏銳的察覺到了許冬木對沈悅這個名字的抗拒,那時的他隻以為是許冬木無法融入沈家,畢竟那場宴會上,沈懷玉和趙榮誇張的演技實在有些過頭。
生恩不如養恩大,沈氏夫婦恐怕早已忘記了曾經苦苦尋女的執著情感,而同樣的,許冬木與養母的十幾年生活已將她塑造成了許家的女兒。沈氏夫婦與許冬木的血緣紐帶,終究淡了吧。彼時的秦究這般想著。
“我要帶她去認識一下公館的環境,媽媽您繼續忙吧。”秦究不再等梁婷反應,回頭沖許冬木道,“我先帶你去房間看看,好嗎?”
許冬木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梁婷:“認識房間?”
“為什麼?”
婦人懵了。
秦究微微一笑,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嘴角的弧度都顯得張揚,“我和冬木結婚了,現在她是我的妻子,以後她也是公館的主人。”
秦究的語氣輕鬆愜意的彷彿不是在談論結婚這件人生大事,而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可真好啊,以後也要多遇到這種天氣纔好”。
過於直白又輕鬆的話落在梁婷眼裏,卻像是一記重鎚,她直接僵在原地,等她回過神來,秦究已經帶著許冬木上了樓。
“這是你的房間,以前雖然是空房,但是每隔一週都會有專人來打掃檢視,所以不用擔心有積灰或是出現故障。”秦究帶著許冬木走進屋內,開始向許冬木介紹起來。
男人走到小茶幾旁,上麵有一副白色座機,他指著那東西說道,“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用這套電話聯絡周阿姨,她是我們的管家,提起電話按1即可。”
“如果你不願意讓她幫你做事,打給我也可以,我的私人號碼,隻要你打電話我都會接的。”
“我媽媽比較重規矩,但是你不必在意,你們有任何衝突,都告訴我,我來解決。”
秦究一口氣說了許多,許冬木沒有回應,隻是默默聽著,寂靜的屋子裏,唯有男人那道清潤平緩的聲音在流動,聲音圍繞在許冬木的周圍,仿若潺潺流水撞上一塊冷石,她巍然不動,流水隻得掠過離開。
這時的秦究意識到,他自顧自的說了許多話,心中總有一股情怯難安的焦慮不斷躍動,觸發他的神經,令他向許冬木證明,自己為她選擇的住處是完美的。
這不對勁。秦究恐懼起來,他實在太不理智了。
“那我帶你去見見爺爺吧?”他連忙將話題扭轉,提到了秦偉良,心裏卻想起秦偉良對許冬木的誇獎,若是爺爺知道他與許冬木已經結婚,想必會很高興的祝福他們吧?
思及到此,秦究那股因反常生出的慌亂消失,他反倒有些開心。
爺爺高興了,他的婚姻就是正確的。男人看著正在觀察房間的許冬木,微微笑著。
“不了,你忙你的去吧。”許冬木將自己的書包取下來放在床頭櫃裏,秦究的笑容一頓,女人又道,“我要睡覺,等我睡醒了我去找他。”
秦究:“……你,昨晚沒休息好嗎?”
許冬木神色懨懨,自顧自的走進洗手間裏,完全不像第一次來到秦家的人,沒有絲毫的生疏與拘謹,開箱開櫃尋找清潔用品。
“都是新的?”她又探出腦袋問,秦究的問題直接被她掠過。
秦究點頭,“對,都是。”
許冬木收回腦袋,沒過多久,便是水聲和刷牙聲。
秦究第一次見到這麼一個人,初見時明明什麼要求都不敢提,拒絕他的所有婚前贈予,真到了秦家,卻能很快接受自己已經成了秦家的主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沉默又大膽。
真自由啊。秦究想。
“那我先走了,公司裡……也確實還有點事。”秦究猶豫著,像是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同許冬木說。
剛樓梯中段,沙發上麵色凝重的梁婷看到了他,起身,“秦——”
話還沒說完,秦究又轉身上了樓,梁婷的話硬生生又堵在了喉嚨間。
男人又進了屋子,將車鑰匙放在了桌上,“你以後想一個人出門,可以用這輛車代步。”
“我走了。”他說道。
這次秦究退出房間,帶上了門。
但他仍舊去了一趟秦偉良的別墅,同往常一樣,孤身一人。
興許是帶著讓秦偉良開心的訊息,秦究的大腦要比平日更活躍些,他目及之處,總會瞬間想起許冬木,未來的秦公館,許冬木的身影也會出現在他走過的地方,這種念頭令他覺得新奇。
在一眾穿著很是講究的秦家,出現了一個反常規的許冬木,倒也挺有趣的。
“嘿!”一道聲音忽然響起,秦究瞬間回神,身體條件反射的抖了一下。
一轉頭就看到許三月站在門口,朝他伸著腦袋,一臉探究。
“阿姨。”秦究連忙站起,看了眼身後的床,許冬木還睡著,他壓低了聲音,沖許三月走過去,“您工作忙完了嗎?”
許三月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著秦究:“我都盯你好幾分鐘了,想啥呢笑這麼憨?”
秦究聞言垂下眼神,沒有回答,隻是耳根子立馬泛紅,許三月見狀也不強迫他,她本來就是逗逗少男。
“阿姨就是出來透透氣,溜了溜了。”許三月笑眯眯道,轉身離開門口。
秦究舒了口氣,回頭望著仍在夢中的許冬木,揉了揉眉心,他得趕快把冬木需要的東西搞出來,不能再發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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