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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舊激盪
八月初一,按照慣例是國子監釋菜禮的日子。清晨,三百多名監生齊集南京國子監文廟前,準備祭祀先師。但當祭酒孔貞運率眾官員出現時,氣氛卻與往年大不相同——監生們雖依禮跪拜,可眼神中透著壓抑的憤懣。
禮畢,孔貞運正要宣講《大學》章句,一個監生突然出列,跪地高呼:“祭酒!學生有一事不明,懇請賜教!”
眾目睽睽之下,孔貞運隻得道:“講。”
“朝廷新政,科舉增考實學,設明經特科。學生想問:若工匠、賬房之流亦可憑技藝得官,那我等寒窗十年、苦讀經義者,又有何用?聖人之學,豈不如奇技淫巧?”
這問題如投石入水,激起漣漪。不少監生點頭附和。
孔貞運沉默片刻,緩緩道:“聖人之學,在於明理修身,治國平天下。此乃根本,豈是技藝可比?然……”他話鋒一轉,“《大學》有雲:‘致知在格物’。格物者,窮究事物之理也。朝廷增考實學,或許……也是格物一途。”
這話說得委婉,卻已讓一些監生愕然——祭酒這是為朝廷新政開脫?
“祭酒!”又一個監生起身,“可如今蘇州實學堂的學生,不過學了些算術、地理,便在衙門當差,月銀三兩,比我等監生廩膳還高!長此以往,誰還願潛心經義?聖學將絕啊!”
孔貞運長歎一聲:“爾等可知,老朽半月前曾收到皇上親筆信?”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信,當眾誦讀。當唸到“聖學之本,在經世致用。若空談性理,不恤民生,聖學何存”時,不少監生麵露沉思。
“老朽初讀此信,亦覺刺耳。”孔貞運環視眾人,“但細思之,卻有道理。諸位想想,如今大明內憂外患,遼東烽火,西北旱災,江南新政——哪一樣是空談性理能解決的?若聖學不能經世致用,與腐儒何異?”
他頓了頓:“皇上信中說‘眼見為實’。老朽已決定,明日啟程赴蘇州,親訪實學堂。諸位若有疑慮,不妨同往。”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國子監祭酒,孔子六十三代孫,竟然要去考察那個被士林鄙夷的實學堂?
但孔貞運心意已決。他年過六旬,一生尊崇朱子理學,可近年來所見所聞,讓他開始困惑——當建州鐵騎叩關時,理學能退敵嗎?當西北赤地千裡時,性理能活民嗎?
也許,真的該看看了。
訊息傳到京城,已是八月初三。
朱由檢在文華殿聽完錦衣衛密報,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孔貞運若真能轉變,勝過十萬大軍。傳旨沿途州縣:孔先生此行,務必禮遇,但不得刻意安排。要讓他看到真實的實學堂,真實的新政。”
他轉向徐光啟:“先生,孔貞運到蘇州後,誰可與他論學?”
徐光啟沉吟:“臣以為,李信大人最合適。他既通經義,又懂實務,且親自主持江南新政,言之有物。”
“好。傳旨李信:孔先生到後,你可與他開誠佈公地談。記住,不是辯論,是交流。要讓老先生明白,新政不是要打倒儒學,是要讓儒學煥發新生。”
處理完此事,朱由檢又問起另一件事:“西山綜合學堂籌備如何?”
“回皇上,校舍已建好,首批聘請教諭十二人,其中大儒三人,實學教習九人。”徐光啟呈上名單,“隻是……願意來講學的大儒不多。許多人都說‘恐汙清名’。”
“不急。”朱由檢道,“等孔貞運從蘇州回來,若他有所轉變,可請他出任山長。有聖人後裔坐鎮,那些顧慮清名的,也該想想了。”
正說著,王承恩匆匆進來:“皇上,遼東急報。”
是熊廷弼的奏報。建州在經曆兩次挫敗後,改變了策略。皇太極命人廣造謠言,說明軍新式火器“傷天和”、“損陰德”,更在遼東散佈童謠:“鐵車隆隆,天地不容;火雷陣陣,鬼神皆憤”。同時,建州軍開始避免與明軍正麵交鋒,改為小股襲擾,專攻糧道、屯田。
“攻心為上。”朱由檢放下奏報,“皇太極這是要從根子上動搖我軍士氣。告訴熊廷弼:新舊激盪
孔貞運在窗外聽著,心中震動。這種**,他從未聽過。但細想之,卻契合孟子本意——孟子周遊列國,不就是要推行仁政嗎?
課後,李信帶孔貞運參觀了算術堂、地理堂、格物堂。在格物堂,學生們正在用簡易儀器測量水的沸點;在地理堂,牆上掛著新繪的《大明輿圖》,標註著山川河流、府縣城鎮;在算術堂,學生們打算盤的劈啪聲如雨點般密集。
“這些學生……畢業後去向如何?”孔貞運問。
“三成進入衙門做書辦,三成進入工坊做管事,三成繼續深造,還有一成回鄉辦學。”李信遞過一本名冊,“這是一出,江南士林震動。支援者讚其開明,反對者罵其變節。但無論如何,孔貞運的身份擺在那裡——聖人後裔,國子監祭酒。他的轉變,影響深遠。
八月初十,孔貞運上書朝廷,請辭國子監祭酒之職,自願赴西山綜合學堂任教。同時,他號召江南各書院,“不妨放下成見,親往新政之地一看。若覺有理,可思改進;若覺無理,再駁不遲。”
朱由檢接到奏疏,當即準其所請,並加封孔貞運為“文淵閣大學士”,領西山綜合學堂山長。更下旨褒獎:“孔卿知行合一,真儒者也。望天下讀書人效之。”
這道旨意,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八月十五,中秋。朱由檢在西苑設宴,款待在京官員。席間,他特意讓孔貞運坐在身旁,以示榮寵。
“孔先生,”朱由檢舉杯,“朕敬你一杯。不為彆的,為你敢於求真。”
孔貞運慌忙起身:“老臣慚愧。若非皇上點撥,至今仍坐井觀天。”
“坐井觀天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願跳出井口。”朱由檢環視眾人,“如今大明,就如這中秋之月,雖有陰晴圓缺,但終將圓滿。新政推行,必有阻力;思想變革,必有陣痛。但隻要方向對,路再難也要走。”
他提高聲音:“朕知道,在座諸位中,仍有對新政疑慮者。無妨,朕許你們懷疑,但請你們去看、去問、去想。若覺新政害民,儘可上疏;若覺新政利國,望你們支援。”
宴會後,朱由檢獨留孔貞運。
“孔先生,西山綜合學堂,朕寄予厚望。那裡不僅要教實學,更要探索新儒學——一套既能傳承聖學精髓,又能應對當世之變的學問。先生可能擔此重任?”
孔貞運肅然:“老臣必竭儘全力。隻是……此非一人之功,需天下有識之士共襄。”
“朕已下旨,在全國征集有新思想的讀書人。”朱由檢道,“另外,朕要辦一份《新學刊》,刊載實學文章、新政心得、海外見聞。先生可任主編。”
“老臣……領旨。”
月光如水,灑在西苑的亭台樓閣上。
朱由檢望著明月,心中感慨。思想領域的變革,比軍事、經濟更難。但今夜,他看到了曙光。
孔貞運的轉變,隻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會有更多的讀書人睜開眼睛,看到這個正在變化的世界。
而大明,將在這種新舊激盪中,找到自己的路。
一條既傳承千年文明,又麵向未來的路。
這條路很難,但必須走。
因為這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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