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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艦前夜
五月初一,寅時三刻,太廟。
晨光未露,太廟內燭火通明。朱由檢率宗室百官,按製行祭。禮樂莊重,儀程繁瑣,但他今日格外耐心——祭文是他親筆所書,字字發自肺腑。
“……自朕繼統,四載於茲。外有建州磨刀,荷蘭窺海;內則天災頻仍,積弊深重。臣夙夜憂惕,未嘗安寢。幸賴祖宗庇佑,將士用命,新政初行,略見成效。然國事艱難,譬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臣定策:強軍以禦外侮,富民以固根本,重才以蓄力,科技以圖遠。此四策或有違祖製,然為存社稷、保黎民,不得不為。伏惟列祖列宗明鑒,佑我大明,中興可期……”
誦讀祭文時,不少老臣動容。他們聽出這不是例行套話,而是皇帝的真情實感與治國方略。
祭畢,朱由檢未立即回宮,而是在太廟偏殿召見即將隨駕赴天津的官員。除了徐光啟、沈廷揚、王在晉等重臣,還有戰略參謀司六人——這是朱由檢特旨,讓這些年輕人隨行觀禮,開闊眼界。
“五月初五卯時,自朝陽門出發,巳時抵大沽口。”朱由檢交代行程,“閱艦式定於午時正。李振聲,你負責協調各部行程;王明遠,你與兵部對接,確保沿途護衛周密。”
“臣等領命!”
“記住,”朱由檢目光掃過眾人,“此次閱艦,不僅是檢閱水師,更是向天下展示大明新政氣象。儀程要莊重,但不必奢靡;場麵要宏大,但不得擾民。凡沿途所需,皆按市價采購,不得強征。”
“陛下仁德。”
回宮路上,朱由檢問王承恩:“劉宗周那邊,有何動靜?”
“回皇上,劉禦史自那日覲見後,閉門不出。但據錦衣衛察訪,其宅中常有官員往來,多是翰林院、都察院的清流。五月初十大朝的聯名疏,據說已增至三十五人署名。”
“三十五人……”朱由檢輕笑,“聲勢不小。疏稿內容可有新變化?”
“大體依舊,但增了一條——反對設立海軍,稱‘水師耗費钜萬,於國無益,徒養鄭氏私兵’。”
“預料之中。”朱由檢平靜道,“待閱艦之後,他們就知道水師是不是‘於國無益’了。”
五月初二,天津衛。
鄭芝龍站在“鎮遠號”鐵殼船的艦橋上,用千裡鏡觀察陸續進港的戰艦。三十艘主力戰船已全部抵達,在港灣內列陣操練。水手們喊著號子升降帆索,炮手演練裝填射擊,雖未實彈,但氣勢儼然。
“提督,皇上的禦駕明日抵津。”副將楊耿上前稟報,“天津巡撫問,是否需要加派兵丁護衛港口?”
“不必。”鄭芝龍道,“港內自有水師戒備。告訴天津官府:做好兩件事即可——閱艦前夜
鄭芝龍沉吟片刻,坦誠道:“若在近海,依托岸炮,可五五開;若在外海決戰,恐四六開——我四,敵六。荷蘭戰艦更多,炮更利,水手經驗更豐。但我軍熟悉海情,士氣高昂,若戰術得當,未必不能勝。”
“若加上三艘新造鐵殼船呢?”
“可增至五五開。”鄭芝龍眼睛一亮,“鐵殼船不畏尋常炮擊,可衝亂敵陣。但……新船水手尚需訓練,最快八月方能成軍。”
朱由檢點頭:“朕知道了。明日閱艦,不必遮掩,就將真實戰力展示出來。讓將士們知道,朝廷知他們長短,將來纔有改進方向。”
他頓了頓:“另外,朕聽聞你故友陳衷紀來投。此人熟悉南洋,正是海軍所需人才。朕授他海軍參議,從五品,協助你籌劃對荷方略。”
鄭芝龍激動跪地:“陛下知遇之恩,臣萬死難報!”
“起來。”朱由檢扶起他,“好好為大明守住海疆,便是最好的報答。”
鄭芝龍退下後,朱由檢獨坐良久。王承恩悄聲問:“皇上,是否安歇?明日還要早起。”
“再等等。”朱由檢走到窗前,望著港口方向隱約的燈火,“王承恩,你說,若太祖、成祖看到今日之水師,會作何感想?”
王承恩笑道:“太祖、成祖若知大明戰艦能無帆自行,炮火能及三裡,必欣慰後繼有人。”
“是啊……”朱由檢輕歎,“他們當年遣鄭和下西洋,何等氣魄。後來海禁,自斷臂膀。如今朕重開海路,不知算不算重續祖誌。”
“皇上必能超越前代!”
朱由檢搖頭:“不求和祖宗比較,隻求無愧於這個時代,無愧於天下百姓。”
他轉身:“明日閱艦後,朕要在天津召見沿海各省商人代表。開海兩月,他們最有體會。聽聽他們的聲音,新政才能走得更穩。”
五月初四,天津港。
天未亮,港口已是人山人海。百姓聞訊而來,欲一睹皇帝風采、海軍雄姿。天津官府按預案設定觀禮區,派兵維持秩序。
辰時正,朱由檢禦駕至碼頭。他今日未穿龍袍,而是一身戎裝——這是特製的海軍大禮服,仿泰西樣式改良,英武而不失威儀。
鄭芝龍率眾將跪迎。朱由檢親手扶起:“今日朕是來檢閱將士,非來受禮。開始吧。”
號炮三響,閱艦式正式開始。
朱由檢登上一艘快船,先檢閱泊於港內的戰艦。每至一艦,官兵肅立甲板,炮手就位。鄭芝龍隨行講解:“此乃‘福船’,載炮二十八門,主要擔負巡邏、護航;此為‘廣船’,船體瘦長,速度最快,用於偵察、追擊……”
行至“鎮遠號”前,這艘鐵殼钜艦格外醒目。朱由檢登上甲板,細看各處:前甲板主炮口徑約六寸,炮身銘文“大明崇禎四年製”;兩側舷炮排列整齊;鍋爐艙內,三名司爐正添煤,雖炎熱難當,但神色專注。
“此艦最大航速多少?”朱由檢問。
“順風滿帆,輔以蒸汽,可達八節;無風時純靠蒸汽,四節。”鄭芝龍答,“一次裝煤可航行五日,約六百裡。”
“續航需改進。”朱由檢道,“將來若要遠航南洋,必須能續航一月以上。”
“臣明白,正與薄玨大人研究改進鍋爐。”
檢閱畢,朱由檢登臨觀禮台。午時正,艦隊演練開始。
三十艘戰艦以“鎮遠號”為旗艦,排出“人”字陣型,緩緩駛出港口。至外海,陣型變換——先成縱隊,舷炮齊射,轟擊預設靶船;再成橫隊,集中火力;最後分隊穿插,模擬接舷戰。
炮聲震耳,硝煙蔽海。岸上百姓看得如癡如醉,歡呼聲此起彼伏。
演練最**處,“鎮遠號”單獨表演——它關閉風帆,純以蒸汽動力,在海麵劃出巨大弧線,同時兩舷火炮交替射擊,彈著點幾乎連成一線。
“好!”朱由檢不禁擊掌。
演練結束,艦隊歸港。朱由檢對全軍講話:“今日朕見水師雄姿,甚慰!你們是大明的海上長城,是億兆百姓的屏障!望你們勤練不輟,將來馳騁大洋,揚我國威!”
“萬歲!萬歲!萬歲!”歡呼聲震天動地。
閱艦式畢,朱由檢依計劃召見商人代表。二十餘位來自福建、廣東、浙江、南直隸的海商,誠惶誠恐。
“諸位不必拘禮。”朱由檢溫聲道,“開海兩月,你們親身經曆。有何便利,有何不便,有何建議,皆可直言。”
一陣沉默後,一位福建老商鼓起勇氣:“皇上,小人林德海,跑南洋三十年。開海後,領照、納稅皆有章程,比往日私下出海踏實多了。但……但海關查驗有時過嚴,一船貨查半日,鮮貨易腐。”
“此事朕已知。”朱由檢道,“已命海關改進流程,分等查驗——凡誠信商號,過往無違規者,可快速通關。”
又有人道:“皇上,海上雖有大明水師巡邏,但南洋諸島間,仍有海盜出冇。小人上月商船遭劫,損失貨物值五千兩……”
鄭芝龍立即接道:“此事海軍已記錄。凡商船遭劫,可至就近水師據點報案,我必派艦追剿。今後將在主要航線上增設巡邏站,確保商路暢通。”
朱由檢補充:“另,朝廷正籌劃‘海商保險’。凡商船投保,若遭海盜、風浪損失,可按約賠付。細則正在擬定,年內推出。”
商人們聞言大喜,紛紛建言獻策。有建議增開航線的,有提議統一度量衡的,有希望朝廷組織商船隊共抗外商的……
朱由檢認真聽取,命參謀司一一記錄。
傍晚,朱由檢即將返京。臨行前,他對鄭芝龍道:“今日閱艦成功,但不可自滿。荷蘭威脅日近,你要加緊備戰。所需銀兩、物料,朕全力支援。”
“臣必不負陛下重托!”
“還有,”朱由檢望向大海,“海軍不僅是打仗的,更是開拓的。待海疆安定,朕要你們探索更遠的海域——往南至滿剌加以南,往東至扶桑以東。大明的征途,應是星辰大海。”
鄭芝龍震撼,鄭重跪地:“臣……銘記於心!”
禦駕返京時,夕陽西下,海麵金波粼粼。
馬車中,朱由檢閉目養神,腦中卻回放著今日一幕幕。海軍初成,民心振奮,商人擁戴……這一切,都是新政的成果。
但想到五月初十的大朝,想到劉宗周等三十餘人的聯名疏,他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閱艦已畢,該讓那些守舊者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強國之路了。
夜色漸深,禦駕駛入北京城門。
崇禎五年的五月,在海軍閱艦的炮聲中,拉開了更為激烈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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