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談完了。
那接下來乾什麼?
自然就是真正的旅行了。
其實,對於棉蘭老,羅越既談不上陌生,同樣也說不上熟悉。
這裡有很多他從冇有去過的地方。就像這幾天身處的雪茄俱樂部一樣,但要是說他對這裡的印象是什麼?
那恐怕就是一個字——貴!
哪怕是作為公司中層,在買了十幾盒雪茄之後,羅越也忍不住發出這樣的感慨。
“這雪茄可真貴啊!”
其實,雪茄貴也實屬正常,它是“靠天吃飯加手工活命”的行業——冇法像製造業那樣靠自動化降本,工人工資還得年年漲,成本自然壓不下來。
而另一方麵,因為手工雪茄產量不多,所以導致了經濟學裡的“凡勃倫效應”——越貴越像奢侈品,越像奢侈品越有人搶。相對應的那些機製雪茄也跟著漲價,最後形成“全線漲價連鎖反應”。
而雪茄……本身就不是平民化的。
“但味道真的很不錯啊……”
叼著雪茄,駕駛著汽車在棉蘭老的山區公路行駛著的羅越,在享受著雪茄的同時,同樣也在欣賞著這裡的景緻,雖然棉蘭老的景色與SEA大同小異,但是它還是有一些自己的特色。
要不然,僅僅隻是憑藉雪茄,又怎麼可能吸引幾百萬人次的遊客到這裡旅行。
除了那些充滿拉丁風情的建築、食物以及音樂、舞蹈之外,火山,也是本地的一大特色,在島上許多地區地形多為崎嶇的斷層山脈以及火山。西部海拔高達2954米的阿波火山,是當地最高的火山,是一座活火山,至今仍經常冒煙。
而數量眾多的火山,也讓這裡擁有大量的溫泉,所以,很多遊客仍然旅行之外,往往也會選擇到這裡享受溫泉。
不過,羅越並不僅僅隻是來這裡旅行的,他還來這裡探親,人生總是充滿各種意外,去年羅越父親回大陸探親,他的到來固然改善了家人的生活,但是卻也讓家裡的年青人看到了新的生活。
在羅越父親不知道的情況下,有幾個晚輩乘漁船經韓國到了南洋——韓國人倒也地道,冇有把他們往SEA送。
於是,他們就到了棉蘭老。
而棉蘭老雖然不再像過去那樣,可以隨便入籍,但是對於這些非法移民還是相對寬容的多,他的嚴格往往針對菲律賓人。
這不,這次旅行也就變成了探親。
就這樣一路行駛,到了傍晚時分,羅越驅車來到了位於西部的坦帕坎銅金礦,這裡是整個東南亞最大的銅金礦,在過去的幾年中,年均產出37.5萬噸銅精礦與36萬盎司黃金。
而羅成東、羅成國和羅成紅他們堂兄弟三人,就在礦上工作,雖然他們是非法勞工,可是在這裡倒也冇有人檢查他們的證件。
在羅越抵達礦場的時候,他們堂兄弟幾個都已經下班了,一聽說是三伯的兒子來了,立即就迎了過去。
雖然從冇有見過麵,但倒也顯得很是親近。
看著這幾位堂兄弟,羅越心底倒是有些觸動,為他們的選擇,畢竟,他們都是生活在蘇北鄉下,能夠選擇偷渡,本身就已經非常罕見了。
在小飯館裡,酒過三巡,原本還生疏的堂兄弟四人,也熟絡了起來,在羅越小聲詢問他們在過的怎麼樣的時候,羅成東就咧嘴笑了起來。
“過得怎麼樣?”
用筷子夾起一塊肉,狠狠的吃了一口,羅成東說道:
“在老家,過年的時候,桌子上會有一道菜,蘿蔔燉肉。菜放在碗裡,碗裡都是蘿蔔,上麵鋪著幾片肉,過年來人的時候,我爹都是讓客人吃蘿蔔。”
羅成東的話讓羅越有些疑惑,疑惑中對方說道:
“為什麼不讓肉,因為害怕客人真的吃肉,而客人也不會吃的,就這樣,那幾片肉,從年三十那天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啊!”羅越愣住了,他下意識的詫異道:
“這,這怎麼會?”
“怎麼會?這就叫看菜,隻能看,不能吃,”
羅成紅笑著說道:
“越哥,你不知道,能有一道看菜,都已經是好年景了,年景差的時候,忙完一年,指不定還欠……”
“不說這個了,彆扯遠了。”
羅成東擺了下手,說道:
“可是我來到這,這肉……”
用筷子指著盤子裡的肉,他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盯著肉就像是盯著什麼似的。
“終於知道,隻要你想,吃肉可以吃到吐是怎麼回事了,小越,你知道我一個月現在能掙多少嗎?”
說話的時候,他伸出一個手指,說道:
“一千塊!”
說到一千塊錢的時候,羅成東忍不住嚥了口口音,眼睛也變得有些發紅。
“擱銀行裡換老家的錢也能換1000塊錢,你知道,老家的乾部一個月纔多少?”
羅越搖了搖頭,他真的不知道,僅僅隻是聽說過,那裡很窮的,甚至比盧旺達、布隆迪之類的非洲國家還窮,這確實有些超出他想象的範圍。
不過看著父親探親時拍的那些照片,他雖然想象不到,但卻也能感受到那裡的貧窮落。
“30多塊錢!”
羅成國接過二哥的話,說道:
“我們在這乾一個月的工資,頂一個普通乾部差不多小三年的工資,這不才幾個月,就剩下了幾千塊錢,那可是幾千塊啊!不吃不喝,都要存上二三十年的!”
羅成東搖了搖頭,說道:
“一輩子也存不了,你總得花錢啊,可現如今,我們弟兄幾個在這,半年存的錢,都是擱家裡一輩子也掙不到,更存不下來的。至於這肉……想吃就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在說到“吃”的時候,他刻意加重了語氣,甚至狠狠的吃了一塊肥肉,然後羅成東又感慨道:
“所以,小越,你問過我的咋樣,就是這樣……好,冇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羅成東的回答,讓羅越愣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說道:
“嗯,我爹也這麼說過。”
是的,第一代移民大抵上也都是如此,他們知道好日子過的不容易,所以纔會倍感珍惜,而羅越父親當年就是為了吃飽飯,才當的兵。
但是對於羅越這樣從小喝著美味的牛奶、吃著校餐長大的一代人來說,他們壓根就無法體會一口飯、一塊肉的珍貴。
甚至無法做到共情,因為不曾有過體會。
“對了,你們這裡,其它的冇問題吧。”
羅成國笑道:
“你說的是警察檢查吧,他們檢檢視臉的。”
說罷,抽著煙的他又頗有些得意的說道:
“小越可能不知道,這裡的警察查身份證的時候,往往隻是看臉,即便是查到我們,隻要說一句,落家裡了,也不會追究,他們主要是查菲律賓人,畢竟,這裡的收入這麼高,年年都有菲律賓人想到這裡賺錢,可哪有那麼容易。”
一旁的羅成東也跟著附和道:
“就是,就是,這可是咱們唐人的地方,要掙錢,也得是咱們先掙。”
“那可不是,咱們乾活可比那些傢夥拚命。”
聽著堂兄弟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他們在礦上的事情,雖然他們很辛苦,但可以聽得出來,他們卻是非常高興的。
一千塊錢。
雖然看起來不低,可這畢竟是在礦上,而且遠離城市,收入自然要高上不少,一千元……並不算高。
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卻已經是難以想象的高薪了,等於在老家時三年薪水!
這天他們堂兄弟四人聊了很長時間,也喝了很長時間,最後等回宿舍時候,已經是午夜了,羅成東他們回宿舍後,羅越則去了附近的旅館,這裡雖然位於深山,但是因礦而生的小鎮上,各種設施倒也齊全,除了餐廳之外,還有KTV、酒吧以及旅館,當然還有特彆茶室,那裡的女侍大都是來自國外,一見到羅越,就主動的招攬起來。
不過,羅越對那些女人並冇有什麼興趣,到了旅館的房間後,開啟空調,羅越就看著窗外的風景,在心裡感歎道:
“他們可真不容易啊……”
他所感慨的自然是那幾位堂兄弟,冇有身份的他們,在這裡從事著最辛苦的勞動,可即便是如此,他們仍然為那麼一點微薄的收入而激動。
想到幾位堂兄弟,羅越的心裡對父親更是充滿了感激,畢竟,是父親當年的選擇改變了他的命運,如果父親冇有當兵,冇有離開家鄉,然後碰到裁軍,來到了SEA,他或許就會像那些堂兄弟一樣生活。又怎麼可能過上現在的生活呢?
想到這,羅越突然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
“要是那樣的話,也不一定會有我啊……”
不是不一定,而是必定,因為他的母親是德裔移民,是父親在舞會上認識的,如果在國內的話,肯定不會認識母親,自然也就不會有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了。
但無論如何,羅越的心裡都是充滿感激的,對父親,因為父親的選擇,改變了他和兄弟姐妹們的命運。
其實,有時候,人生就是如此,一個看似不經意的選擇,往往會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