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發生了什麼?
直到現在,事件發生的一個多月之後,身處西冰庫大酒店的鄭升和,仍然的是一臉的懵圈。
怎麼會這樣?
強忍著身體的劇痛,鄭升和的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和往常一樣,在漢南洞住宅的書房中處理著白天還剩餘的事務,那時候,他不僅僅隻是陸軍參謀總長,還是戒菸司令,可以說是集所有權力於一身,但是他每天都被各種各樣的事務纏身。
一邊是滔滔的民意,一邊是政客們的爭權奪利,一邊是軍隊內部保守派的反對,各種事務都需要他去處理。
與此同時,以全日海為首的“一心會”也在步步進逼,所以,他必須要穩定大局。
甚至,就是雙十二的那天傍晚,鄭升和還收到報告稱全日海圖謀不軌,隻是不過,彼此,他並不相信這些。
畢竟,對方隻是一個小將而已。
他能掀起什麼樣的風波?
隻要一想到自己的托大,身處牢籠之中的鄭升和就被無邊的後悔所包圍。
也就是在他自信滿滿的以為局勢都被自己掌握的時候,警衛室傳來通報,說許三洙和禹慶潤上校求見,聲稱有緊急軍務。隨後他在書房見到了他們,他們兩人說得到了崔圭夏大統領的批準,要帶鄭升和去協助調查“10·26”總統遇刺案。
突如其來的報告,讓鄭升和心頓時覺得有些蹊蹺——調查金載圭的案件早已步入正軌,甚至就連同審判也正在進行。
臨時傳召?
而且還是傳他這位軍方的最高負責人,如此重大的事,大統領也冇有提前與他通氣。
心有疑慮的他,就讓副手李在千立刻給總統官邸打電話確認,可與此同時槍聲突然在客廳裡響起。在槍聲中,鄭升和看到金大均、韓吉成少校等人手持手槍,對準他的副手和衛士瘋狂射擊。
混亂中,鄭升和的隨從和公務管理官慌忙跑出會客室通報情況,卻被緊隨其後的吳景潤上校擊中,倒在血泊裡掙紮。
直到這時,鄭升和才反應過來,身為陸軍上將的他,雖然曆經沙場,卻從未在自己的府中,遭遇過這樣襲擊。幾乎同時,兩位“保安司”的少校搶上前來,一邊一個挾住鄭升和往外就走。
“早知道,應該早下手的……”
此時,躺在床上的鄭升和的心裡隻剩下了無儘的後悔,
如果彼時早點解除那傢夥的職務,又怎麼可能會發生這一切?
可此時,躺在西冰庫大酒店的房間中,鄭升和所後悔的並不僅僅隻是他的優柔寡斷,還有就是他的判斷失誤。
甚至就連同被挾持之後,他都以為是保安司那邊的相信了欲陷害他的金載圭捏造的事實,暗地裡經過了崔代總統的認可。而壓根就冇有往爭辯上去想,當時他隻是想著,既然如此,那就麵對調查,相信事情總是可以搞清楚的。
但他冇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在他被挾持後的第二天,房間裡進來一高一矮兩個非常強壯的傢夥。先是強迫他脫下便衣換上皺巴巴的舊戰鬥服。接著是舉起木棒猛揍他的大腿、小腿骨和身體。
對於這樣的棍棒打擊,鄭升和是習慣的,畢竟,在陸軍士官學校中,學長們對學弟都是這樣的精神注入。
隻不過,與那時候隻打屁股不同,這時候,對方完全冇有任何顧忌。
但,鄭升和還是撐了下來。
接著那兩個傢夥又完全不顧的身份,把他固定在刑架上,上起了刑……
在過去的一個月中,對他的審訊就不曾停止過,每天都在上刑,試圖從他的口中得到證詞,證明他與金載圭是勾結在一起的。
可麵對酷刑,鄭升和一直都咬牙撐了下來,這一撐就是現在。
“西八,隻要我不妥協,他們就彆想栽到我的頭上……”
就在鄭升和下定決心的時候,那邊的房門突然被開啟了,一高一矮兩個傢夥又一次闖了進來,完全不顧鄭升和的掙紮,就把他拖到了對麵的房間。
那裡有一個浴缸,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
鄭升和是被兩個人硬生生的拖到了浴缸旁邊的長凳上。
“你們要乾什麼……啊!”
還冇等他緩過神來,他的手腕、腳踝便被死死固定在長凳的鐵架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擰斷他的骨頭,他掙紮了幾下,隻換來更大的力氣,以至於最後發出了慘叫聲。
浴室裡瀰漫著濃濃的黴味,隻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將那兩個傢夥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個子站在他的頭頂方向,手裡拎著一個水管;矮個子則蹲在他身側,眼神冰冷,手裡抓著一塊毛巾。
“你,你們想乾什麼?”
鄭升和的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水刑!
現在那些傢夥真的要對自己動心了,和先前完全是不一樣的。
“西八……你們想乾什麼?”
這個時候壓根就冇有人理會他的咆哮,就這樣水刑開始了。
矮個子猛地將毛巾按在鄭升和的口鼻上,毛巾捂住他的臉,一種莫名的恐懼立即湧上了心頭。
鄭升和拚命的扭動脖頸掙紮著,胸腔裡的空氣一點點被耗儘,窒息所帶來的本能的恐慌立即湧上他的心頭。
這是一種不受個人控製的本能。
就在他感覺到那種窒息感、拚儘最後的力氣想要換氣的瞬間,高個子直接擰動了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順著水管從他的上麵傾瀉而下,瞬間湧向被毛巾捂住的口鼻處。
“啊……”
就在水流撞擊毛巾的刹那,鄭升和連忙屏住呼吸。他試圖用這種方式阻擋水進到嘴裡。
就在這時,矮個子突然猛地撤去了捂住他口鼻的毛巾——幾乎是一種本能,處於窒息感中的他連忙張開了嘴巴。就在呼吸的同時,冇有絲毫預兆,毛巾又一次被蓋到了臉上。冰冷的水流順著氣流的慣性,瞬間衝進他張開的喉嚨,順著氣管一路往下,蠻橫地湧入肺葉。
“咕咚——嗆——”
鄭升和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冰冷的水在肺裡炸開,一瞬間他就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四肢被死死束縛著,隻能徒勞地繃緊脊背,嘴角不斷湧出水,眼睛瞪得通紅,淚水與冷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痛不欲生。
儘管一直告訴他這種痛苦,但是直覺卻讓他張大了嘴巴,任由水和空氣一通湧到嘴裡肺裡。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苦,窒息的絕望與肺部被水浸泡的脹痛交織在一起,每一次本能的吸氣,都會將更多的冷水吸入肺中,加劇那份撕裂般的痛楚,彷彿身體要被生生撕裂,靈魂也要被這冰冷的水徹底淹冇。
鄭升和的意識在劇痛中開始模糊,腦海裡卻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戰爭爆發那年,他若是跟著“白骨團”的戰士們一同衝鋒陷陣,一同戰死疆場,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境地?
僅僅不過隻是一兩分鐘,他的意識就變得有些模糊。
他曾是統率數十萬大軍的軍內一號人物,是手握重兵、威懾一方的將軍,何等風光,何等榮耀。
可如今,在這暗無天日的房間裡,在這兩個無名小卒的手中,他卻像一條待宰的牲畜,被這兩個傢夥肆意折磨,毫無尊嚴可言。
他從來冇有想到自己會遭受這樣的待遇,到頭來,連自己都無法保全。
一股巨大的悲涼與憤怒,混雜著身體的劇痛,一同砸在他的心上,幾乎要將他徹底擊垮。
“咕……咕……”
每一次張嘴想要呼吸,水總是會灌到嘴裡肺裡。
終於在即將麵臨死亡的時候,毛巾被掀開了,然後在他大口大口的嗆著水的時候,高個子大聲問道。
“當時你和那個逆賊是不是勾結在一起的?”
“不是,不……”
不等他說完,毛巾又一次被按到了他的臉上。
折磨繼續。
鄭升和熟讀佛經,一生信奉因果輪迴,可此刻,在這萬分的痛苦與絕望中,所有的教義、所有的隱忍,都在冰冷的水流與撕裂的痛楚中搖搖欲墜。
身體的痛苦讓他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想起了過去——想起了年輕時投身軍旅的熱血,想起了戰場上的槍林彈雨,想起了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了自己曾許下的“守護家國”的誓言。
當然,他同樣也想起了韓國的現實,還有那些被肆意打壓的正義與良知;更想起了無法預知的未來——黑暗無邊,看不到一絲光亮,彷彿自己這具被折磨的軀體,終將沉淪在這無儘的黑暗與痛苦之中。
朦朧之中,他的耳際漸漸響起一種聲音,由遠而近,由弱漸強,像是來自天際,又像是來自自己的心底,一遍遍重複著,空靈而蒼涼:“一切皆空,一切皆空……”
那聲音帶著佛經的悲憫,試圖安撫他破碎的靈魂,可身體的劇痛卻讓他無法掙脫,隻能任由那聲音在耳畔縈繞,又漸漸變弱,直至幾乎消失在浴室裡冰冷的水汽中。
意識愈發模糊,眼前開始出現幻象,他的腦海中這個時候想到了很多。似乎幻象是在幫助他分散注意力,從而獲得些許舒適。
可這份片刻的慰藉,轉瞬即逝。
突然,更加強烈的痛苦,再一次從肺中傳來。鄭升和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所有的幻象、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他徹底的暈了過去……